退潮在石滩上留下三道深浅不同的湿痕。
老水手让争先的人全都闭嘴。
“谁说得出哪一道是昨夜满潮?”
十几名陆战老兵指向最高处。老水手摇头,那条是前日风浪溅出的盐线。真正满潮线在下方,附着新鲜海藻,若按最高线估算,回程时便会错过浮船水位。
“杀过多少人,不会让潮水等你。”
争夺先登的军功簿被收走,换成六项测试。
游水、听令、固定压舱、辨潮、保持队形和晕船反应。每项只决定下一次上哪条船、做什么事,以及还需学什么,不决定一个人永久勇怯。
测试表由水手、陆军与军医共同签。水手不能因为某人划桨笨便否定他的射击,陆军不能拿旧军功替他通过辨潮,军医也只能说明身体反应,不能决定战功高低。若对结果不服,可在下一潮窗重测,不准靠请托直接改栏。
岸边还放了四种船。平底艇适合浅滩,尖底艇穿浪较好,渔船转向快,运货驳船载重大。会驾一种不等于会驾全部,每个人的合格项都写船型,不用一句“善舟”包办。
第一项不是比谁游得远。
老水手把木桩插在近岸,要求士兵穿着湿衣,从翻船处游到桩边,再推一只浮桶回来。有人空手游得极快,抱桶后却只会用一只手乱划,偏出回收线;一名矮小士兵度慢,却始终让桶在上风侧,被记作合格。
第二项是口令。
鼓声一下前进,两下停桨,三下弃船涉水。战场上最敢冲的一名队正连续两次在两下鼓时多划三桨,险些撞上前艇。他不服,说靠岸越快越好。
“前艇若正在卸人,你这三桨能把自己人夹死。”老水手道。
第三项轮到压舱。
沙袋、淡水桶、药箱和火药箱必须各自绑牢,重物居中,怕水之物垫高。几名士兵嫌绳结费时,把箱子往船底一放便喊完成。负责验船的年轻水手没有看他们军阶,逐个退回重绑。
有人讥笑他只会打结,不会杀敌。
年轻水手把船身一推。没有绑紧的空箱立刻滑到一侧,整条船随之倾斜。
“海先杀不听话的人。”
第一次合练仍然翻了。
翻船前,岸上验船人其实举过一次黄旗。他看见桶绳松,却被队正以潮窗将过催下旗。这个动作被两名鼓手看见。复看时,责任不只落在绑绳士兵,也包括明知警告仍压过停航的人,以及没有要求黄旗得到明确回复的船程序。
队正起初想把过错全揽下。老水手不许。全揽听着像担当,却会让下次仍不知道哪个环节能拦住事故。谁绑错、谁看见、谁催船、谁有权停,各记一项。
那条船核定载十二人,队正临开船又挤上两名盾手。一个压舱桶只绕了一圈绳,转向时脱开,撞向左舷。众人本能地一起躲,重量瞬间压到右侧,船沿灌水。
“停桨!”
鼓手落水前敲了两下。
有人听令抓住船沿,有人却急着往岸游,踢到同伴脸上。老水手驾小艇靠近,先抛绳圈,再把不会水的人拖到翻船上。十四人都救起,一人鼻骨折断,两人呛水,火药箱因垫高和封蜡未湿。
训练当场停止。
没有人以“都活着”宣布继续。翻船位置、潮向、人数、桶绳、谁加上两人、两下鼓后谁离船,逐项复看。队正承认是自己临时加人,却辩称若上战场,空出两个位置会浪费兵力。
老水手让他重新算。
十四人翻船,整队延误半个时辰,还占用两条救援艇。十二人安全抵岸,比十四人一起泡在水里多出十二名可战者。
载令写进停航条件。
停航牌挂在每条船头,列出人数额、重物未绑、火药封口破损、舵桨不全、潮窗不足和撤退信号不明六种情形。任何一种出现,船都不离岸。若在海上才现,则按最近安全滩返航,不为怕受罚继续冒险。
训练所用沙袋也逐个编号。翻船后少一袋,众人以为沉海,退潮时却在岸边现,是装载前根本没上船。若只按出清单计算,船会被误判比实际更重。出、上船和回收三次点数因此都保留。
任何人现人数、压舱或潮窗不符,都可在离岸前叫停。叫停后复核,若证明无误便恢复,不因误报扣功。若明知载仍催船,军阶越高,责任越重。
测试继续到晕船。
先前在陆上最勇的武卒上船一刻钟便脸色惨白。他咬牙不说,直到转身吐在火药箱盖上。第二次摇摆时,他已经听不清鼓点。
军医把他调下船。
“我能战。”武卒握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