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听越心惊。这些事,秀英绝对不可能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想得脑仁疼。最后我做了个决定——不管她是谁,这个身体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她住在这个身体里,那就是我媳妇。再说了,我一个穷庄稼汉,还能怎样?去报官?说我的媳妇被鬼附了身?官老爷不把我打出来才怪。
就这么过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现这个“秀英”——不,这个柳玉姑——跟我原来的媳妇大不一样。她不爱串门子,不爱说闲话,整天闷在屋里看书。我把村里老秀才家的书借来给她,她三天就看完了,又让我去借。老秀才后来问我:“你家媳妇咋突然识字了?”我含糊说她自己学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说:“了不得,了不得,天纵之才啊。”
她还懂医。那年冬天,村里闹了一场风寒,好几个老人孩子病倒了。孙郎中的药不管用,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玉姑熬了一锅药汤,让各家各户来领。孙郎中跳着脚骂她胡闹,说治死了人要偿命。可那些喝了药的人,第二天就好了大半。孙郎中臊得满脸通红,背起药箱就走了,从此再没来过我们村。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媳妇是狐仙附体,有人说她是观世音转世,也有人说她是妖孽,该烧死。说啥的都有。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她救了不少人的命。
可她始终不让我碰她。
每次我靠近,她就往后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是害怕,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问她咋了,她不说。后来有一天,她喝了点米酒,醉了,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她说,柳玉姑当年不是失足落水,是被逼的。
她爹柳敬亭虽然是秀才,但家道中落,欠了邻村一个叫马文才的财主一大笔债。马文才提出要纳玉姑做小,债就一笔勾销。玉姑不肯,马文才就带人上门抢亲。玉姑逃到河边,走投无路,跳了河。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炕沿上。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我说:“你别怕,我不是马文才,我不会逼你。你愿意在这个家住多久就住多久,不愿意……你走也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是感激,也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心软。
那年除夕,我做了一顿年夜饭——白菜炖粉条,外加一条鱼。我们两个坐在炕上吃,外面下着雪,屋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她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维东,你是个好人。”
我咧嘴笑了笑,说:“那还用说。”
她也笑了。那是她头一回冲我笑,不是礼貌的、疏远的笑,是真心的、带着热乎气的笑。
那天晚上,她没有推开我。
三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锄麦子,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山道上走过来。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一看就不是庄稼人。后面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还有一乘小轿。
老头走到村口,四处张望,拦住一个小孩问路。小孩指了指我家方向。老头带着人径直朝我家走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锄头就往回跑。
到家的时候,玉姑正站在院子里晒被子。老头一看见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玉姑……我的玉姑啊……”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玉姑回头一看,手里的被单掉在地上。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喊出两个字:“……爹?”
这个老头就是柳敬亭。
后来我才知道,柳玉姑“借尸还魂”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洛宁县。柳敬亭本来不信,可架不住家里人一遍遍地说,说赵家坳有个媳妇,说话行事跟死去的玉姑一模一样,会写字,会看病,还知道柳家湾村口大槐树上喜鹊窝里有枚铜钱。柳敬亭半信半疑地找上门来,一见玉姑的神态举止,当场就信了——那站姿、那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那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他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父女相认,抱头痛哭。柳敬亭说要把玉姑接回去,我一听就急了。
“她是我媳妇!”我挡在门口说。
柳敬亭瞪着眼看我:“她是我闺女!她姓柳,不姓李!这个身体是你们赵家的,可里面的魂是我们柳家的!”
我哑口无言。
玉姑——或者说,住在我媳妇身体里的这个魂——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看看我,又看看柳敬亭,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她说,“维东他……对我很好。”
柳敬亭跺着脚说:“好什么好!一个泥腿子,拿什么养活你?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精细的?你跟他住这三间破土房,你受得了?”
玉姑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是啊,我一个穷庄稼汉,拿什么跟人家比?柳家再破落,也是书香门第,有田有宅。我有什么?三间借来的破房,几亩租来的薄地。
那天柳敬亭没有强行带人走,在村里住了三天。三天里,玉姑跟他谈了很多,说的都是柳家的旧事,我在旁边听着,一句嘴都插不上。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确实不是秀英,她是另一个人,一个跟我隔着千山万水的人。
柳敬亭走后,玉姑变得沉默了很多。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跟我开个玩笑,也不在院子里哼小曲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呆,望着洛宁县的方向。
我知道她想回去。
可我不想让她走。
我赵维东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对我笑、给我暖被窝、在我累的时候给我端一碗热汤。我舍不得。
这种自私让我日夜煎熬。白天我拼命干活,把自己累得像头牛,晚上躺在炕上,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还没完。柳敬亭前脚走,李老栓后脚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