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长寿烟。”男人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当年带的是七星。”
“我靠,带错牌子还会怎样喔?”林仔瞪大了眼睛。
男人苦笑了一下,把指间那根七星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着供桌上那些神像,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青铜的铸造线条,看到了更久远、更幽暗的东西。
“会跟千亿头奖擦身而过。”他说。
这一句话让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没有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阿杰。阿杰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六组数字,每一组都是六个号码,像极了乐透彩券的选号单。
“这是我在那个乩童桌上拍的。”男人说,“当时他给我报了一组号码,我用掷茭的方式一个一个问王公,连掷十八个圣茭,全部命中。”
“十八个圣茭?”小安惊呼出声。
“对,十八个。”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苦涩浓得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号码问完,王公给的指示是——三天内去签。我就去了,选了一组号码,签了。”
“然后呢?”阿杰追问。
“然后当然没中。”男人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阿杰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像是折什么珍贵的契约,“我期期都买,一组号码都没中。后来我去问庙公,庙公说——你拜的香烟是外国牌子,王公不认。神明给你的那组号码,是国外运彩的头奖号码。”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男人转身往庙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蹒跚。走到门框处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王公开出的号码不会错的,错的是我们这些凡人。带错了烟,拜错了时辰,许错了愿望——什么都可能错。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最可怕的是——祂们从来没搞错过任何事情。错的一直是我们。”
男人消失在庙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留下四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正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小安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的目光落在了坟塚前方那块石碑上,碑上“十八王公墓”五个字在烛火的映照下,字的笔画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小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这次的“淡”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克制,“拜完了,该回去了。”
阿杰点头,四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阿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熄了,只剩下桌上那一排白色长寿烟的烟头朝上,像是一排小小的墓碑。
他们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了停车场。
卖肉粽的妇人还在那棵老榕树下坐着,桌上的蒸笼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看到他们四个人出来,妇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安手里那串肉粽上。
“拜完了?”
小安点点头,下意识把那串肉粽捧得更紧了一些。
“肉粽呢?怎么没拜完留在供桌上?”
“…………”小安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叫我拿来拜吗?拜完了我……我就拿回来了啊。”
妇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的是‘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不是‘拜完之后拿走’。你拿走的意思是——你要亲自还这个愿,而不是让王公自己来领。”
小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自己来领’?”
妇人没有回答。她把摊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肉粽、蒸笼、桌椅、煤气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表演杂技。最后她把那个垃圾袋甩到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跨上座椅,动引擎。
摩托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喷出一股黑烟。
妇人转过头来,看着小安。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亮度,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煤油灯,在眼眶里幽幽地烧着。
“小姑娘,”她说,声音被引擎的噪音搅得有些模糊,“那一串肉粽上面的棉线是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那些线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妇人说完这句话,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驶入夜色之中。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被一片漆黑完全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吃了下去。
四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腐殖质的酸味。
阿杰咽了一口口水,扭头看向小陈“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小陈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画面放大到停车场周围的山林区域。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地带,有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蜿蜒穿过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那条细线在电子地图上的颜色比其他道路都浅,浅到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在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不小心用橡皮擦蹭了一下,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条线的尽头,在一片空白的区域中央,标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方块。
方块旁边没有字。
但小陈知道那个方块代表什么。
那是他们刚才开进去的那条路尽头的位置。
——那栋透天厝所在的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所有的星星,只有远处核一厂那些建筑物顶端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通红的眼睛。
“上车。”小陈说,“我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