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阿杰把车停在彦钧家巷口的路灯下。
彦钧还在睡。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出均匀的鼾声。那种鼾声不是正常的睡眠呼吸——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後才会出现的粗砺感,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来回摩擦。小羽试着叫了他两次,他只是含糊地咕哝了几句,翻个身继续睡。
「让他睡吧。」阿杰说,「我们在车上等他醒。」
「你确定?」小羽看了阿杰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送他回家吗?」
「他这个样子回家,他妈会直接叫救护车。」阿杰把椅背往後调了一些,整个人陷进驾驶座里,「与其让他妈吓死,不如让他在这里睡到自然醒。反正——我们也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小羽没有反驳。她也把椅背往後调,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疲倦的猫。她的手还握着摄影机——从隧道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松开过。不是因为她还想拍什麽,而是因为那台摄影机变成了某种护身符,某种证明这一切真的生过的证据。
车外传来脚步声。阿Ben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阿杰按下车窗,冷空气再次涌进来。这一次的冷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即将天亮的气息。
「大饼说他想直接回宿舍。」阿Ben说,「我载他回去。你们呢?」
「等彦钧醒。」阿杰说,「然後再看。」
「好。」阿Ben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杰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什麽?」
阿杰想了想。设备都在——摄影机、相机、录音笔、手电筒、备用电池。人都在——他自己、小羽、彦钧、大饼、阿Ben。车都在——他的车和阿Ben的车。所有带进隧道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所有进去的人也出来了。
「应该没有。」阿杰说。
「那就好。」阿Ben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阿杰说出什麽遗漏的东西,但阿杰什麽也没说。最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动引擎,车灯在巷口画了一个弧线,消失在辛亥路的夜色中。
阿杰关上车窗,把椅背调到最低,几乎平躺。车顶的天窗半开着,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可以看到天空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蓝色。星星在消退,云在移动,城市在沉睡。
他闭上眼睛。
他不是睡着了——他进入了一种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模糊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大脑没有休息,而是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一样高运转,重复播放着过去几个小时里的所有画面。隧道口的白衣女人。裂缝里的头骨。穿红裙子的林秀英。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那扇白色的光门。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样清晰。清晰到他可以在脑海中放大每一个细节——林秀英眼睛里的血丝,那些影子脸上泪痕的弧度,头骨表面矿物质外壳的纹理,光门边缘那种像是火焰一样跳动的白光。
然後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那扇光门的边缘——在白色光芒与黑色道路交界的地方——有一行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梦境般的状态下放大画面,他永远不会现。
那行字是用某种古老的、像是篆刻一样的字体写的,笔画方正、线条刚硬。不是繁体中文,不是简体中文,不是日文汉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像是先秦时期大篆的文字。但他看得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像是那些文字在等待他来看懂。
那行字写的是
「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
阿杰的眼睛猛地睁开。
车顶天窗外,天空已经从浅蓝色变成了鱼肚白。他睡着了——至少睡了一段时间。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他转头看副驾驶座。小羽也睡着了,蜷缩在座位上,摄影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布偶。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後座的彦钧不见了。
阿杰猛地坐起来,回头看後座。後座空荡荡的,只有一条从彦钧背包里掉出来的充电线躺在坐垫上。後座右侧的车门虚掩着,没有关紧,一条窄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下车,绕到後座车门旁边,拉开车门。车内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彦钧家巷口的马路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路灯还亮着,但在天光的对比下显得昏暗而苍白。
「彦钧?」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拿出手机,打给彦钧。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彦钧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而是一种更空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你在哪里?」阿杰问。
「我在——」彦钧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麽意思?」
「我醒来的时候,现自己不在车上。」彦钧说,语气平静得异常,「我以为是你们把我抬下车的。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不是天空——是石头。灰色的、湿湿的、像是山洞里的石头。」
「你在山洞里?」
「不是山洞。是一个——通道。很窄,大概只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是石头的,但很光滑,像是被什麽东西打磨过的。头顶上有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光的石头,像是萤石一样的东西,出淡绿色的光。」
阿杰的胃在翻搅。
「彦钧,你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不要动。待在原地。告诉我你怎麽到那里去的。」
「我不知道。」彦钧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慌乱,「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了。然後我醒了。然後我在这里。杰哥——这里很暗。那些绿色的光——它们在动。不是石头在动——是光在石头里面流动。像是血管。像是——像是活的一样。」
「彦钧——」
「而且我听到了声音。」彦钧继续说,语越来越快,「很多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麽。不是因为语言不通——是因为他们说的话不是给活人听的。杰哥——那些声音——它们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们是在我脑子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