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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途(第1页)

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台北宾馆后花园的草地上,露水已经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水膜,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夜空中看不到星星,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毯子,把所有的光都闷在里面。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底翻出来的味道,那是腐烂的味道,是时间酵之后留下的残渣。

林正豪站在营舍前面,手里握着手电筒,但手电筒没有打开。他用不着手电筒——今晚的月光很亮,虽然被云层遮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光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营舍的轮廓。灰黑色的木墙,深灰色的瓦顶,破败的窗户在月光下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窝。营舍的门还是锁着的,那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把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吱呀,吱呀,像是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密语。

小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他那个塞满“装备”的背包,脖子上挂着佛珠,手里捧着妈祖像。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蜡做的——苍白、半透明、像是随时会融化。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那种坚定的程度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符,像是换了一个人。

“豪哥,”小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确定不要我跟你进去?”

“确定。”

“可是——”

“小陈,”林正豪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不是我的脸,你就跑。不要问为什么,跑就对了。”

小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妈祖像,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林正豪手里。

是那面铜镜。

裂纹已经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又从中心延伸到另一边,整面镜子像是被一张细密的蜘蛛网覆盖住了。镜面不再是光滑的,而是凹凸不平的,像是一块被烧融了的玻璃。但在这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林正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更年轻的、更苍白的、穿着海军军装的脸。

佐藤健一。

镜子里的佐藤健一在看着他。不是照片里的那种静止的、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看,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的那种看。

“我阿嬷说,”小陈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在里面遇到了麻烦,就把镜子举起来。它会在最后一刻保护你。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它就碎了。”

林正豪把铜镜收进胸前的口袋,和那朵已经干枯的栀子花放在一起。干枯的花瓣在口袋里碎成了粉末,散出一种淡淡的、幽微的香气,混着铜镜的金属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无法言说的气味。

他转过身,面向营舍的门。

那把铁锁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生锈的铁,又像是干涸的血。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锁的一瞬间,锁自己开了。不是钥匙转动的那种开,而是锁扣自己弹开了,弹簧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锁的内部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林正豪把锁取下来,放在门边的地上。锁落在碎石上,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叹息。

他推开了门。

门轴出尖锐的、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人被吵醒了,出不满的呻吟。门后面是一片漆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厚重的、像是可以触摸到的黑暗。那种黑暗像一堵墙,像一扇帘子,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掌,等着他走进去。

他走了进去。

第一步踏进门槛的瞬间,空气变了。温度至少降了十度,冷得像是走进了一间冰库。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一种更刺鼻的气味——福尔马林?不是,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尸体在腐烂过程中释放出的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灰尘、有霉菌、有八十年的时间在缓慢酵的味道。

他打开手电筒。

光束切开了黑暗,照亮了营舍的内部。他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墙壁是灰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料。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都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些东西——有些是布条,有些是纸片,有些是干枯的草绳,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被遗忘的符咒。

他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心跳上。嘎吱,嘎吱,嘎吱。他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昆虫。

第一扇门。他停下来,把手电筒照向门上的小窗——一个方形的、大约手掌大小的玻璃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楚里面。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凑过去看。

房间里是一张榻榻米。榻榻米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影子。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圆形的、像是头盔一样的东西。影子在微微晃动,前后前后,像是某种机械的、不知疲倦的运动。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影子的晃动停了。然后它抬起头,面对着小窗的方向——面对着他。

林正豪没有移开目光。

他记得小陈阿嬷说的话——“心正,鬼不欺。”他看着那个影子的脸。不是他的脸,不是佐藤健一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一样的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他知道那张脸在看他,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越了视觉的方式在看他。

他对着那扇门,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钟。

“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影子没有动。但它停止了晃动。它蜷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头盔,像是一个孩子在暴风雨中抱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林正豪心脏猛地一缩的事——它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瘦到骨头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间隙,像是一根被白纸包着的树枝。手的指尖朝着门的方向,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请求,像是在索要,像是在说“带我走”。

林正豪没有开门。他知道门后面不是一只手的距离,而是八十年的距离。他不可能靠一只手就跨越那么长的时间。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影子,有些在榻榻米上,有些在地上,有些吊在天花板上——不是上吊的那种吊,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那里,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扭曲的角度伸展开来,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但更瘦、更小、更破碎。每一个影子在他经过的时候都会抬起头,都会转向他,都会伸出那只瘦得像枯枝的手。

走廊很长。比从外面看起来长得多。他记得这栋营舍从外面看不过二三十米长,但这条走廊他走了至少五分钟,还没有走到尽头。门一扇接一扇地出现在两侧,每一扇都一模一样——灰色的门,铁制的门把,蒙着灰的玻璃窗。他经过的门已经过二十扇了,但走廊还在延伸,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往地心深处的隧道。

鬼打墙。又是鬼打墙。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按电铃。

他停下来,站在走廊的正中央,把手电筒照向天花板。天花板很高,高得不像是一栋平房的内部结构,像是有人把整栋营舍的内部掏空了,做成了一口巨大的、竖井一样的空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

“我不是佐藤健一,”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叫林正豪。我不是你们的少佐,我不是你们的军官,我不是任何你们在等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这里工作了三个月的物业管理人员。但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你们在等一个人告诉你们——可以了。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那扇扇紧闭的门上,变成一连串模糊的、扭曲的回声。回声消失之后,走廊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耳朵贴在营舍的外墙上,在听他说话。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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