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丞翰站在西宁国宅一楼的中庭,抬头往上看。
清晨六点的光线从大楼顶部的天井洒下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框。他站在光框的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入口。天井正上方是十六楼的天空,淡蓝色的,有几片薄云,看起来很正常。但天井的四面——从一楼到十六楼——每一层都有走廊,每一层走廊都有栏杆,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像是一座巨大的、垂直的监牢。栏杆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铁门和窗户,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有些用红砖封死。刘丞翰数了一下,封死的窗户大概有十几扇,散落在不同的楼层,没有规律,像是建筑本身长了肿瘤之後被粗糙地切除。
阿坤师站在他旁边,今天穿着跟上次一样的深蓝色po1o衫和白色运动鞋,但脖子上多挂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八卦牌,铜质的,大概只有五十元硬币那么大,在晨光下反射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唇紧抿着,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老兵。
“你准备好了吗?”阿坤师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市场开始营业的声音盖过——鱼贩在远处吆喝,推车的轮子碾过磁砖,有人在用台语讨价还价。白天的西宁国宅,一楼的市场总是很热闹,仿佛那些在楼上生的事情跟楼下完全无关。
刘丞翰拍了拍口袋。左边口袋是那颗钮扣,右边口袋是碎成两半的小红镜,背后背包里是陈老师给他的一包盐、一束香、还有一张新的符——这张符不是黄色的,是红色的,上面用金色的朱砂画着刘丞翰看不懂的符文,符纸的边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但没有烧完。陈老师给他这张符的时候说“这不是给你用的。这是给那个住户的。让他带在身上,至少可以撑过今天晚上。”
“如果撑不过呢?”刘丞翰当时问。
陈老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包盐推到他面前,说“盐撒在门口。不要撒成一条线——要撒成一个圆。祂们不怕直线,但怕圆。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祂们进不去。”
“不是说鬼怕盐吗?”
“不是怕。是盐会让祂们‘不稳定’。像是……你在一个很稳定的讯号中间加了干扰。祂们还是看得到你,但碰不到你。”
“那要是我走出那个圆呢?”
“不要走出去。”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走进去之後,就不要出来。等事情做完,直接从圆里面离开。不要走回头路。”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电玩攻略。”
“这不是电玩。”陈老师的声音很轻,“这是真的。你进去的那间房间——六楼三号——是整栋楼最糟糕的位置。它在田字型的正中央,四个方向都有走廊,所有的‘气’都会经过那里。那间房间就像是……一个十字路口。所有的东西都会在那里交会。”
“所有的东西?”
“所有被困在这栋楼里的东西。四楼的、顶楼的、地下室刑场留下来的——全部都会经过那里。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本能地移动,沿着走廊走,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然後继续走。一直走。”
“张明伟住在那个十字路口?”
“对。所以他听到的不是一两个东西——是全部。几十个、几百个东西,每天晚上从他的门口经过。”
刘丞翰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陈老师也沉默的问题
“那他为什麽不搬?”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她拿起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盘旋,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灵魂。
“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搬。”她说,“他是一个夜班保全,月薪三万二,租那个房间一个月只要六千块。台北市你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他不是不知道那间房间有问题——他是没有选择。”
刘丞翰现在站在六楼三号的门口,想起陈老师那句话,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春联。不是过年贴的那种红色春联——是一张已经褪色到几乎变成白色的春联,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很工整,像是印刷体
“出入平安”
但“平安”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阿坤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春联,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是张明伟贴的。”阿坤师低声说。
“那是谁贴的?”
“这间房间以前的住户。大概是十年前搬走的那个——一个退休老师。他搬走之前贴了这张春联。你看那个红圈——”
阿坤师指了指那两个被圈起来的字。
“那不是‘圈’。那是‘锁’。用红笔把字锁起来,让‘平安’两个字留在门上,不要跑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方法。把好的东西锁在门上,让坏的东西进不去。”
“有用吗?”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春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敲了门——三下,很轻,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敲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眶凹陷的、属於一个长期失眠的人的眼睛。眼睛眨了眨,然後门打开了。
张明伟站在门口。他大概三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内衣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蓝白拖。他的头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至少三天没刮了,整个人散着一种长期没有睡觉的、腐败的气味。
“你……你就是刘丞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这是阿坤师,在对面开音响店的。”
张明伟看了阿坤师一眼,点了点头,然後侧身让他们进去。
刘丞翰走进房间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重量。跟第一次走进西宁国宅时的感觉一样,但更重、更沉、更压迫。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压缩过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吸,才能把足够的氧气送进肺里。
房间不大,大概八坪左右,格局很简单——一进门是客厅,右边是卧室,左边是厨房和浴室。家具很简陋,一张沙、一张茶几、一台小电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茶几上放满了空泡面碗和宝特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的、混合着泡面味精和汗水的气味。
但刘丞翰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
墙壁。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壁纸——是纸。一张一张的a4纸,用胶带贴在墙上,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没有空隙。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同一个字,写了几百遍、几千遍
“静”
全部都是“静”。用原子笔写的、用铅笔写的、用马克笔写的。有些字写得很工整,有些字写到一半就歪掉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有些纸上只有一个“静”字,有些纸上写满了一整页的“静静静静静静静”,字迹从整齐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疯狂的线条,最後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墨团。
张明伟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抖。他看着刘丞翰在观察墙上的字,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