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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终战象脉(第2页)

“娶老婆啊。”李福说,“你都二十好几了,再不娶就老了。你看隔壁那个阿财,比你小两岁,儿子都两个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不觉得丢脸喔?”

陈阿土苦笑“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老婆?”

“房子可以盖啊。”李福说,“你在我这里干了三年,攒了不少钱吧?盖个土角厝,够住了。”

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自在。”

李福瞪了他一眼“自什么在?老了谁照顾你?靠谁?靠那几根牛毛喔?”

陈阿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福不知道牛毛的事。在李福的世界里,牛毛就是牛毛,从牛身上掉下来的毛,一文不值。但他不知道,对陈阿土来说,那根牛毛——

等等。牛毛已经断了。在大腹地的那一夜,他折断了它。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他现在胸口只有一块疤,没有牛毛。

“笑什么?”李福皱着眉,“我说正经的。”

“没什么。”陈阿土说,“我只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太适合娶老婆。”

“为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因为我做过太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娶了老婆,半夜做噩梦大叫,会吓到她。”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事太多。那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你一直记着做什么?”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李福,说了声谢谢,然后回自己的寮仔。

躺在床上,他望着芒草屋顶。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和以前一样。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漳州。想起了小时候跟隔壁的阿牛去偷龙眼,被狗追,阿牛一边跑一边喊“撑住!阿牛!你是跑得快的男人!”然后被狗咬到屁股,哭着回家。

他想起了来台湾的船上,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旁边一个老阿婆说“少年仔,你这样不行喔,还没到台湾就吐死了。”他说“阿婆,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婆说“不会啦,吐一吐就习惯了。我当年也是这样。”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巨象牛的那个黄昏。二赞行溪的水像血一样红,那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像一座山在移动。他的头在胀,肚子在胀,整个人像一颗被吹大的气球。

他想起了白师爷那张苍白的脸,细长的眼睛,阴森的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刮过。还有那句“你是新来的?跑得快的那个?”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书房里的蓝光,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声音,那个叠音的嚎叫——“由……?”

他想起了巨象牛变成石头的过程。灰白色的石质从爪子开始蔓延,像藤蔓,像蛇,像死神的指尖。它说“阿土,谢谢你。”它说“告诉溪里的鱼,别吃太多。会胀。”

他想起了大腹地的那一夜。那块裂开的石头,那滴暗金色的液体,那个残缺的、只剩一半身体的巨象牛从芒草中冲出来,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它说“阿土,我要你按住那块石头。用你的身体。用你的重量。把它压住。”

他按住了。他用跑过千里万里的脚扎进泥土里,用见过太多恐怖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用背过太多记忆的肩膀顶住那块石头。他变成了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他压住了它。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他没有擦。他只是躺着,望着屋顶,让眼泪自己干。

“阿土。”

他猛地坐起来。

那个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从寮仔外面,从月光下面,从芒草丛中。

他以为是错觉。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他正要躺回去,那个声音又响了——

“阿土。”

这次更清楚。不是从外面,是从他脑子里。直接灌进来的,像三年前一样。

他跳下床,推开竹门,冲了出去。

月光洒在蔗田上,一片银白。蔗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出沙沙的声音。虫子在叫,青蛙在叫,远处有夜鹰在叫。一切都和三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大腹地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光。

暗金色的光。微弱的,遥远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陈阿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但他没有跑。他是跑得快的男人,但这次,他不想跑。

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过蔗田,走过小径,走过那片曾经没有人敢靠近的芒草丛。芒草在他面前分开,像三年前一样。但这次,没有腐败的甜腥味,没有肿胀的感觉,没有那个声音在叫他。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走进大腹地,走进那片空地。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石像上。石像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冰冷的,残缺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一只闭着的眼睛,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但石像的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光。

暗金色的光。从石像的脚下渗出来,像水,像血,像融化的铜。那道光在地上流淌,慢慢聚拢,聚成一个形状——一个模糊的、不稳定的形状。有时候像一头牛,巨大的,比象还大的牛。有时候像一个人,普通的,穿着灰布短褐、戴着斗笠的人。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暗金色的光,在月光下扭动,挣扎,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

陈阿土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道光,不敢靠近。

那团光慢慢成形。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具体。轮廓出现了——粗糙的皮肤,竹编纹路的耳朵,猪一样的脸,爬虫类的爪子。但只有一半。左半边。右半边还是光,暗金色的、流动的、没有形状的光。

那张猪一样的脸上,那只左眼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它看着陈阿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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