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阿杰问。
“然后,高烧退了,他就没事了。”小白说,“但从那以后,他每次去收网,都会带一面镜子。”
“镜子?”
“对。他不懂日文,但听老人说过,那个妖怪喜欢照镜子。所以他带一面镜子去,撒网之前先把镜子放在船头,让镜面朝下对着水。他说,只要让那东西照到自己的脸,它就满足了,就不会来抓他。”
阿杰想起潭底那面古老的铜镜,心里一阵毛“这……这管用吗?”
“管用。他平安活到八十岁,直到那次翻船。”
“翻船?”
小白沉默了几秒“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潭边钓鱼。我调皮,跑到水边玩,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他跳下来救我,把我推上岸,自己却沉下去了。”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后才找到尸体。”小白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他的脸……被头缠住了。很多很多的头,缠得死死的,像一大团黑色海藻。”
“是……是她?”
“我不知道。”小白翻了个身,“但老人说,那是在收债。他骗了她六十年,用镜子让她安静了六十年,最后她还是要回去了。”
铁皮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阿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白,你恨她吗?”
小白没有回答。
阿杰转过头,看见小白面朝墙壁蜷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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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杰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潭边。月亮很大,很圆,像一只睁到极限的眼球。潭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月光和山影。
他看见水里有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把木梳慢慢梳头。那把梳子看起来古老极了,梳齿已经断了几根。她的头很长,一直垂到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阿杰想说话,但喉咙不出声音。
女人突然停下梳头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脸。
她的脸,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阿杰自己的脸。还有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人的脸——
小白的脸。
阿杰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小白的床是空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睡过人。
“小白?”阿杰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爬起来,冲出铁皮屋。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草叶上结满了露水。不远处的潭面笼罩着薄雾,雾里隐约可见一艘独木舟的轮廓。
独木舟上坐着一个人。
小白。
他坐在船头,背对着岸边,手里拿着一把东西,一下一下地动着。
阿杰揉揉眼睛,看清了。
那是一个镜子。
小白正对着镜子,慢慢梳头。
“小白!”阿杰大喊,冲下坡。
独木舟缓缓转过头来。小白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嘴角却挂着一个微笑,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根本不是人类会有的表情。
“阿杰。”小白开口,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对,“来,上船。我带你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