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多年了。
一个妈妈,一个女儿,就这样躺在井底的淤泥里。
一个在等她,一个在等她来找她们。
「我下去,」陈明章说。
他抓着绳子,慢慢滑进井里。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抓上去又湿又黏。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腐败的甜味,象是几百朵花一起烂掉的味道。防毒面具还没戴上,但陈明章已经开始后悔没戴。
他继续往下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的脚突然踩到东西——不是平台,是软的、会陷下去的。
他低头一看,手电筒的光照到一双雨鞋。
若涵站在一个狭窄的平台上面,平台的尽头,就是那滩黑色的、着恶臭的水。
水里,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阿公,」若涵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举起防水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陈明章站到她旁边,打开头灯,往水里照。
那两团影子慢慢变得清晰。
一个是成人的骨架,穿着的衣服早已经烂成碎片,但依稀看得出是和服的布料。头还在,长长的,像海草一样在水里飘着。
另一个是小孩的骨架,很小,蜷缩在成人骨架的旁边。头骨的形状很奇怪,比一般的小孩头骨更圆,更像——猫。
陈明章的手在抖。
「阿娇说的是真的,」他喃喃地说。
若涵放下相机,看着那两具骨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阿公,我们要把她们捞起来吗?」
陈明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捞起来,然后呢?
送去哪里?
火化?埋葬?
她们是鬼,是妖怪,不是人。
但阿娇等了一百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捞,」他终于说。
他们把防水袋打开,准备把骨架一节一节捡起来放进去。
陈明章的手刚碰到那具成人骨架的手指骨,突然停了。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水底传来。
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唱歌。
那歌,他听过——那天晚上在井边,从井底传来的歌声。
陈明章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若涵也听到了,她的脸在头灯的光下惨白得像鬼。
「阿公……」她颤声说。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象是有人在慢慢从水底升上来。
水面开始波动,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然后,陈明章看到了。
水底,那具成人骨架的头骨,眼眶的位置,亮起了两点光。
一蓝,一绿。
和阿娇的眼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