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点头。汪明义的遗体随着池水的能量一起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这种没有实体的消失让哀悼变得更加困难——没有遗体,没有葬礼,只有一个象征性的追思会。
“俊雄状态怎么样?”他问。
“时好时坏。”陈美惠叹息,“身体在恢复,但精神上。。。他有时候会突然呆,盯着空气看很久。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帮助。”
两人沉默地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阳光下的欢声笑语如此正常,如此普通,让人几乎要相信七天前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几乎。
“阿年,”陈美惠突然低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陈年看向她。“什么梦?”
“我梦见还在回音谷,但不是之前的景象。我梦见倒生树没有完全枯萎,树洞里还有光。。。然后我看到一只眼睛,黄色的,垂直的瞳孔。。。它在看着我。”陈美惠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母亲的爱是最美味的养料’。。。”
陈年感到一阵恶寒。“只是个梦,姐。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是吗?”陈美惠苦笑,“那为什么小志昨晚也说梦话了?他说‘树洞里的朋友说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我今天就带小志去见长老。”陈年说,“也许需要额外的保护措施。”
陈美惠点头,握紧手中的护身皮袋。
就在这时,操场上的小志突然停下奔跑,转头看向操场边缘的树林。他的表情变得空白,眼神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小志?”陈美惠喊道。
小志像是突然惊醒,眨眨眼,转头看向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继续追着足球跑。
但陈年看到了——在小志转头的瞬间,他左肩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光芒的颜色他记得幽绿色,像雾中的迷途之光。
***
追思会当天,达邦部落活动中心挤满了人。汪明义生前人缘很好,不仅是部落的狩猎好手,还是小学的体育教练,教过很多孩子射箭和登山技巧。他的失踪(对外宣称是山中意外)让整个部落震惊。
陈年站在人群后排,看着前方的布置。简单的祭台上摆放着汪明义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全家福,他和妻子、儿子汪俊雄一起笑着。照片前放着他生前的物品一把猎刀、一顶旧帽子、几枚狩猎获得的勋章,以及俊雄放进去的一个手工木雕猫头鹰——那是他七岁时父亲教他刻的。
俊雄坐在第一排,穿着过大的黑色西装,那是他父亲的旧衣服。男孩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照片,没有流泪,但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巴苏雅长老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追思仪式由吴清泉主持。他讲述了汪明义的生平,他的勇敢,他对家庭的付出,他对部落的贡献。话语朴实但真诚,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轮到亲属言时,俊雄站起身,走到祭台前。他个子还小,需要踮脚才能凑近麦克风。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不安地骚动。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活动中心
“我爸以前常说,山里有两条路看得见的路和看不见的路。看得见的路用脚走,看不见的路用心走。他说他要走一条我看不见的路了,但让我别担心,因为他会一直在那里,只要我需要,他就会出现。”
俊雄停顿,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爸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所以我相信他。我会好好长大,好好照顾妈妈,好好记住他教我的每一件事。因为。。。因为这样,他走的那条看不见的路,就不会太孤单。”
男孩说完,微微鞠躬,走回座位。他没有哭,但整个活动中心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陈美惠捂住嘴,泪水滑落。陈年感到眼眶热,转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冷静。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陈年帮忙收拾场地,将祭台上的物品小心收好,准备送到汪家。俊雄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表叔公。”
“嗯?”
“我爸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年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不痛苦。他很平静,而且他是自愿的,为了救你和其他孩子。他是英雄。”
俊雄点点头,但眼神依然迷茫。“有时候。。。我晚上会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是幻觉吗?”
陈年心中一紧。“可能是,也可能。。。是你太想他了。你告诉心理医生了吗?”
“告诉了。医生说这是哀伤过程的正常现象。”俊雄歪了歪头,“但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听到的不只是声音。。。有时候还会看到光点,小小的,绿色的,在房间里飘。就像。。。就像雾里的那些光。”
陈年感到背脊凉。他想起小志肩上的异样光芒,想起巴苏雅长老说的“连接”。难道被救回来的孩子们,仍然与咕伊的领域有着微弱的联系?
“俊雄,如果你再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立刻告诉我或巴苏雅长老,好吗?”陈年严肃地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
“好。”男孩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递给陈年,“这个给你。”
陈年接过。是一个粗糙但用心的猫头鹰木雕,和祭台上那个很像,但更小,只有拇指大小。“这是。。。”
“我昨晚刻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刻这个。”俊雄说,“但我刻完后觉得不舒服,不想留着。表叔公你比我懂得多,你留着吧。”
陈年看着手中的木雕。雕工稚嫩,但猫头鹰的特征很明显圆脸,大眼,钩喙。最奇特的是眼睛的位置,俊雄用烧红的细针烫出了两个小点,看起来像是瞳孔。在某个角度下,那两个小点似乎会反光,呈现出幽绿色。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陈年将木雕小心收进口袋,“你现在回家吗?”
“嗯,妈妈在等我。”俊雄挥挥手,转身跑向门口。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陈年似乎看到男孩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不是人影,而是。。。鸟形的轮廓。
但只是一瞬间,可能只是光线错觉。
陈年摇摇头,继续收拾。活动中心渐渐空荡,只剩下他和几个帮忙的老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平静。
但当他弯腰捡起一个掉落的纸花时,眼角瞥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活动中心最远的角落,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小团雾气。
不是灰尘,不是光线效果,而是真实的、灰白色的雾气,缓慢地旋转着,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在闪烁。
陈年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随着距离接近,他感到口袋里的猫头鹰木雕突然热,温度迅升高到几乎烫伤皮肤的程度。他掏出来,现木雕的眼睛正在光——幽绿色的,和那团雾气中的光点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