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达邦部落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浓雾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般挂在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上,形成一层湿冷的裹尸布。陈年回到部落活动中心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失踪孩童的家人,还有几个部落里仍然相信古老传说的老人。
林启文比他先到一步,正在向人群解释他们在学校的现。当陈年推开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那些眼睛里混杂着希望、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年哥!”林启文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妙。刚才又有两个孩子说做了噩梦,现在瘀青已经蔓延到肩膀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们说在梦里,听到了小志的声音。”
陈年的心一沉。“小志在梦里说什么?”
“他说。。。‘这里很好玩,大家都在一起,你们也快来’。”林启文的脸色苍白,“家长们都快疯了。有人提议要组织搜山队,现在就去回音谷。”
“不行。”陈年立刻否定,“巴苏雅长老说过,雾是咕伊的领域。在这种能见度下进山,等于送死。而且回音谷的入口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打开,现在去也找不到。”
“可是孩子们等不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汪明义,汪俊雄的父亲。三年来,这个男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已经花白大半,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我儿子已经在里面三年了!现在你告诉我,要等到明晚?如果明晚出了什么差错呢?如果。。。”
他的声音哽住了,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陈年走过去,拍了拍这位表姐夫的肩。“明义哥,我理解。俊雄也是我的亲人。但我们必须按规则来,否则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规则?”汪明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什么规则?怪物的规则?我儿子就是太相信规则了!他以为自己能救其他孩子,结果呢?结果他自己也。。。”
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活动中心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几个女人低低的祈祷声和屋外浓雾流动的细微声响。
陈年走到人群中央,展开从学校带回的那张手绘地图。“大家看,这是俊雄和其他孩子三年前留下的。他们找到了咕伊真正的巢穴——回音谷,还现了一条进去的路。更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一条信息不要害怕,因为害怕就是它的食物。”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是部落里最年长的织布匠罗阿嬷。“那张地图。。。我能看看吗?”
陈年将地图递给她。罗阿嬷戴上老花眼镜,凑近油灯仔细查看,枯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突然,她的手停在了回音谷标记附近的一处细节上——那里用极细的笔画着一棵树的图案,树根朝上,树枝入地。
“倒生树。。。”罗阿嬷喃喃道,“我祖母说过这个故事。她说在雾最深的山谷里,有一棵倒着长的神树,那是现实与灵界的交界处。树的根部朝上,吸收的不是雨水,而是月光和雾气;树枝插入地下,扎进的是冥土。”
她抬起头,昏黄的眼睛在油灯光中闪烁。“祖母说,如果有人在倒生树下许愿,愿望会实现,但必须付出对应的代价。而且。。。愿望的实现方式是扭曲的,就像树本身的形态一样。”
“扭曲的方式?”陈年追问。
罗阿嬷思索片刻,用缓慢而慎重的语调说“比如,如果你许愿让逝去的亲人回来,他们确实会回来。。。但可能不是以你期望的形式。或者,如果你许愿获得财富,你可能会得到财富,但失去更宝贵的东西。倒生树遵循的是一种。。。平衡的残酷法则。”
陈年想起咕伊提出的交易一个自愿的灵魂换一个想离开的灵魂。这确实符合某种扭曲的公平。
“阿嬷,您知道怎么去回音谷吗?”陈美惠问,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如果知道具体路线,我们就能提前准备。”
罗阿嬷摇头。“回音谷不是固定的地方。祖母说,它只会在月圆之夜的浓雾中显现,而且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同。要找到它,需要。。。”
她停顿了,表情变得犹豫。
“需要什么?”陈年追问。
“需要引路者。”罗阿嬷最终说道,“一个已经进入雾中,但还没有完全属于雾的灵魂。用那个灵魂的血脉至亲之血,混合红桧灰和月见草,在月圆之夜画出一条线,线会指引方向。”
活动中心内一片哗然。
“血?”汪明义猛地站起,“要用血?”
“不是任意血。”罗阿嬷解释,“必须是直系亲属的血,而且要在自愿的情况下采集。血中要包含寻找亲人的强烈意愿,否则线不会成形。”
陈美惠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用我的血。我是小志的母亲。”
“还有我。”汪明义也伸出手,“我是俊雄的父亲。”
“等等。”陈年打断他们,“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个问题。第一,这种方法真的有效吗?第二,有没有风险?第三,如果画出了血线,它会带我们找到回音谷,但我们怎么进去?咕伊说入口需要自愿者才能打开。”
罗阿嬷重新看向地图,指着上面那行小字“‘月圆之夜,雾门开启。自愿者入,门方可进。’这说明入口本身就会打开,但只有自愿者才能通过。如果你们不是自愿成为祭品,就会被挡在门外。”
“那俊雄他们当初是怎么进去的?”林启文提出疑问,“他们假装自愿,实际上是为了从内部破坏。如果他们不是真心自愿,门为什么会为他们打开?”
陈年思考这个问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也许。。。在某个时刻,他们是真心自愿的。不是为了成为祭品,而是为了救其他孩子。这种‘为了拯救而自愿牺牲’的意愿,可能也被雾门判定为‘自愿’。”
“就像消防员自愿冲进火场救人。”林启文理解了他的意思,“虽然他们不想死,但救人的意愿足够强烈,强烈到可以越过门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可以。”陈年说,“我们自愿进入,不是为了成为祭品,而是为了救人。雾门可能会让我们通过。”
“太冒险了。”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是部落的副头目吴清泉,“如果判断错误,你们就会成为祭品。而且就算进去了,怎么出来?按照咕伊的说法,自愿者不能自己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内外配合。”陈年已经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一组人自愿进入,寻找孩子们并破坏仪式;另一组人在外面接应,在关键时刻从外部开门。”
“怎么开?”吴清泉问,“你不是说需要强迫者从外面开门,而且要付出代价吗?”
陈年点头,看向罗阿嬷。“阿嬷,您知道从外部开门的方法吗?”
老妇人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有。。。有一个方法,但我从没见过人用。祖母说,那是最后的手段,因为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
“开门者的记忆。”罗阿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全部记忆,而是最珍贵的那些——关于你想救的那个人的所有记忆。如果你成功开门救人,你就会忘记那个人。忘记你们之间的一切,就像他从未来过你的生命。”
活动中心陷入死寂。
忘记自己的孩子?忘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的人?这比死亡更残酷——救回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你不再认识的亲人。
汪明义先摇头“不。。。我不能忘记俊雄。他已经失踪三年,如果我连记忆都失去了,那他和真的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你不这么做,他就永远回不来。”陈美惠轻声说,眼中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愿意。我愿意用关于小志的记忆,换他回来。即使他回来后,我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至少他还活着,还能有自己的生活。”
“姐。。。”陈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无话可说。
陈美惠转向弟弟,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阿年,你还记得爸妈去世的时候吗?我才十六岁,你才十岁。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但我们必须继续活下去,因为还有彼此。现在小志就是我的全部,如果失去他,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但如果能救他回来,即使我不再记得他。。。至少我知道他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