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碎裂的蛛网纹路中央,是那张复印纸上初代大巫鲁玛凯的脸。昏黄烛光在湿漉漉的纸面上跳跃,让那张三百年前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李明看得分明——那高耸的颧骨、微挑的眼角、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竟真的与他镜中的自己有惊人的相似。
“不,不可能。”李明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触摸纸上画像。指尖刚触及纸面,一股冰冷的刺痛感便窜入神经,仿佛那画像在抗拒他的触碰。他猛地缩回手,现指尖皮肤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身后传来呻吟。吴守义从昏迷中苏醒,背上的黑色图腾已经褪为暗紫色,像一块丑陋的胎记。他茫然四顾,看到李明时突然惊恐地蜷缩起来“你……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的背上……这么痛……”他伸手摸向后背,触到图腾时像触电般弹开,“这……这是什么?!”
“你不记得了?”李明捡起手机,屏幕已黑,但还能用。
吴守义疯狂摇头,泪水涌出“我只记得……上个月在公园喂流浪狗,有只黑色的狗一直跟着我,眼睛很怪……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梦到一口井,井里有人叫我名字……再然后……”他抱头痛哭,“我的妻子和孩子搬走了,说我疯了,说我半夜在墙上画奇怪的东西,还……”
他猛然抬头,眼神恐惧“我还伤害了他们吗?我记不清了,有些时间完全是空白!”
李明看着这个被影主意识当作临时容器又抛弃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同情,警惕,还有一丝寒意如果自己真的是鲁玛凯的血脉,是否有一天也会这样失去自我,成为影主的躯壳?
“你需要去医院,”李明说,同时用手机拨通救护车,“你的背上有……东西,需要处理。”
“处理?”吴守义苦笑,“那些医生只会给我开药,说我妄想症。但他们看不见吗?我背上的这个东西……它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在动……”他突然抓住李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能看见,对不对?你不是普通人!我昏迷前,你手里有光……那是什么?”
李明沉默片刻,抽回手“有些事不知道更安全。救护车马上到,别告诉他们我来过。”
离开公寓前,李明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复印纸,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折起塞进口袋。下楼时,楼道里的温度恢复正常,墙壁上的黑色符号也在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左臂上的黑色图腾却传来阵阵灼痛,像在提醒他连接已经建立,无法摆脱。
雨已停歇,台北的深夜街道空旷冷清。李明走在回租屋的路上,脑中回响着古琉长老未说完的话。他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用零钱拨通长老的手机。
“李明!”长老秒接,声音嘶哑,“你刚才突然挂断……你看到手记了吗?那张画像……”
“看到了,”李明深吸一口气,“长老,那支被驱逐的血脉,现代后裔到底是谁?请告诉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磁干扰的嘶嘶声。许久,古琉长老才艰难开口“那支血脉的姓氏改为了‘李’。百年前,塔鲁玛的弟弟鲁达因反对屠杀灵犬族,带着家人离开部落,迁往西部平原,与汉人通婚,改汉姓李。他的曾孙叫李正光,娶了客家女子,生了一个儿子……”
“我父亲叫李正国,不是李正光。”李明打断。
“李正光是你祖父,”古琉长老说,“你父亲是独子,年轻时离开家到城市工作,几乎断了与老家联系。我也是最近整理古老族谱时才现的线索。李明,你的生日是……?”
“六月十五日。”
长老倒吸一口冷气“鲁玛凯的诞辰也是六月十五日,按古历换算。而且……你今年几岁?”
“二十二。”
“还差八年……”长老喃喃,“血脉容器在三十岁生日那天才会完全觉醒,成为适合影主寄生的成熟躯壳。但你不一样,你体内有白犬灵核,那可能加了觉醒过程。”
李明靠在电话亭玻璃上,感到浑身冰冷。所以从一开始,他去达鲁玛克就不是偶然?令牌选择他,不是因为他是“合适的人”,而是因为他是“命中注定的容器”?白犬知道吗?它引导自己重立契约,是为了阻止影主,还是为了……培养一个更完美的容器?
“长老,”李明声音干涩,“白犬知道我的身世吗?”
“我不知道,”长老诚实地说,“祖灵的智慧我们凡人无法揣测。但李明,无论血脉如何,你是你。你两个月前冒着生命危险拯救部落,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血脉不能定义你。”
话虽如此,但李明感到一种深层的恐惧——不是对影主或黑色犬灵的恐惧,而是对自我的怀疑。他的勇气、他的坚持、他对真相的追寻,有多少是真正的他,有多少是血脉中沉睡的本能在驱使?
回到租屋处已是凌晨三点。李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左臂的黑色图腾在暗处散着微弱的紫色萤光。他尝试用白犬能量压制它,但这次效果甚微,图腾像扎根在他的灵质中,与银色脉络形成诡异的共生状态。
他拿出那张复印纸,用手机灯光细看。除了画像,旁边还有几行古鲁凯文注释,他勉强翻译出关键词“鲁玛凯……与影立约……血脉为锚……三十而代……唯纯心者可抗……”
纯心者?什么意思?是指内心纯洁的人可以抵抗影主的侵蚀?还是另有所指?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李明倒在床上,很快陷入不安的睡眠。这次的梦更加清晰,不再是碎片,而是一段连贯的记忆——但不是他的记忆。
***
梦中,他是鲁玛凯。
三百年前的达鲁玛克部落还只是山中的一个小聚落,周围强敌环伺。年轻的领鲁玛凯跪在源头之井边,井水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他的脸。他手持石刀割开手腕,鲜血滴入井中,水面泛起涟漪。
“给我力量,”他用古语祈求,“给我统治所有部落、保护我族人的力量。”
井中传来低语,声音像无数人重叠“以血脉为契……以灵魂为价……汝之后裔……皆为我门……”
鲁玛凯犹豫了,但想到被屠杀的族人,想到哭泣的孩童,他咬牙“我同意。”
井中伸出黑色触手,缠绕他的手臂,触手末端刺入伤口。剧痛,然后是力量的涌入——他感到自己能听懂动物语言,能召唤雾气,能看见祖灵。但同时,他也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像一颗黑色的种子。
仪式结束,鲁玛凯获得了力量,也付出了代价他再也无法梦见美好的事物,梦中只有那口井和井中的低语。他开始变得多疑、残暴,用新获得的力量征服周边部落,将俘虏献祭给井。他的妻子恐惧他,族人敬畏他但不再爱戴他。
某天,他的长子——一个善良的少年——现了父亲的秘密。鲁玛凯在愤怒中失手杀了儿子。鲜血溅到井边时,井中传来狂笑“血缘……更深的血缘……容器……”
鲁玛凯醒悟了,他试图毁掉那口井,但已无法摆脱连接。他找到部落最年长的巫医,巫医告诉他唯一的方法将自己的大部分灵魂与井中存在的碎片融合,创造“守护灵”,用守护灵的力量反过来封印井的本体。但这需要牺牲——鲁玛凯将永远失去转世的机会,他的灵魂将永远分裂。
“做吧,”鲁玛凯说,“至少让我的后人有机会摆脱。”
仪式持续了七天七夜。鲁玛凯躺在井边,巫医吟唱古老的分离咒文。剧痛中,鲁玛凯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撕裂,一部分与井中存在的碎片融合,化为银白色的光团——那就是最初的灵犬族核心。另一部分残存的自我被注入光团,赋予它“守护”的意志。而井的本体被这个新生的守护灵力量封印,沉入地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