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院里只剩下研究小组的几人。李博士在整理数据,张教授在翻阅古籍寻找“固魂安神”的方子,林默坐在天井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林法医,”小王蹭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递过一个,“刚在街口买的,还烫。”
林默接过,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的瓤。热气腾腾,香甜扑鼻。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好吃吗?”小王问,眼睛盯着他。
“甜。”林默说,“温度68度左右,淀粉正在转化为糖分,口感绵密。是好红薯。”
“……你就没点‘哇靠这红薯绝了!’‘烫烫烫但是好好吃!’之类的感想?”小王忍不住问。
“有。”林默又咬了一口,“但表达起来费劲。感觉像……情感还在,但和语言表达之间的连接变弱了。我知道这红薯好吃,应该开心,但‘开心’这种情绪本身很淡,像隔着一层棉花。”
小王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眼圈有点红“林法医,你这样……我害怕。”
“怕我变成怪物?”林默平静地问。
“怕你……不在了。”小王低头,声音闷,“虽然你人还在这儿,但那个会开玩笑、会骂人、会害怕的林法医,好像在慢慢消失。就像……就像手机系统被强制升级,界面还一样,但内核全变了。”
这个比喻让林默顿了顿。他抬头看天,最后一点余晖被夜色吞没。
“也许不是消失。”他轻声说,“只是……整合。真菌网络在融合我的意识,但我的意识也在反过来影响它。在溶洞里,我能用它传递信息,能感知母巢结构,就是因为‘我’还在主导。如果完全失去自我,我当时就被吞噬了。”
“那现在呢?”
“现在是一场拉锯战。”林默摊开手掌,手背上的纹路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它们在休眠,在适应我的身体,同时也在缓慢地改造它。而我……我在学习控制它们,理解它们,甚至利用它们增强我的感知。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但也是机会——如果我赢了,也许能真正掌控这股力量;如果输了……”
他没说完,但小王听懂了。
输了,就彻底变成网络的一部分,变成一个高效、理性、没有情绪的“节点”,或许还保留着林默的记忆和知识,但那个会哭会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得赢啊!”小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想想你爸妈!想想陈所!想想……想想你还没领的奖金!你不是说要去领双倍奖金吗?!”
林默看着小王急切的脸,心里某个沉寂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嗯。”他点头,“会赢的。”
为了那些还在乎他的人。为了那些鸡汤、烤红薯、还有没领的奖金。
夜深了。林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他不需要太多睡眠了,每天两三个小时足够。其余时间,他处于一种清醒的静息状态,意识在体内“巡视”,观察着真菌网络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网络大部分区域是暗的,像断电的城市。但有一些节点,还在缓慢闪烁,进行着基础的能量交换。其中一个节点,位置在……后脑,基底核区域,就是吴教授说的“未知信号源”。
林默将注意力集中过去。那个节点很特别,不像其他部分完全休眠,它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每隔一段时间,就出一段有规律的脉冲信号。信号很弱,几乎察觉不到,但频率非常稳定。
更奇怪的是,这信号似乎……在向外送。
林默猛地睁开眼。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送给谁?
母巢被重创,镜子破碎,黑兽被封印。网络应该处于孤立状态才对。
除非……还有别的“节点”在外面。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凉。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是断开的——为了安全,小院的网络被物理隔离,只能用内部局域网。
但他体内的真菌网络,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网络”。
林默盯着漆黑的屏幕,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电脑usB接口的金属片上。然后,集中精神,试图调动基底核那个信号节点,将一丝微弱的生物电信号,通过手指传导出去。
起初什么都没生。电脑毫无反应。
但当他调整频率,模仿usB数据传输的特定脉冲模式时,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启动,是直接跳进了一个纯黑的界面,中央一行绿色代码飞滚动,像瀑布一样冲刷屏幕。代码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程语言,更像是……某种生物信号转译成的乱码。
林默屏住呼吸,继续维持连接。代码滚动度越来越快,最后突然停止,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图像——
一张模糊的、布满雪花点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角度很低,像是从地面拍摄的。能看到老旧的地板、一张木床的床脚、还有半截垂下来的床单。床单上有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血?
照片持续了五秒,然后消失,重新被代码瀑布取代。几秒后,第二张照片出现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光里似乎有影子在晃动。
第三张照片一只眼睛的特写。布满血丝,瞳孔扩散,眼神充满恐惧。眼睛边缘有溃烂的痕迹,皮肤上长着细小的、白色的菌丝。
林默认出了那只眼睛。
是背包客。那个死在工具间里的年轻人。这是他用手机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瞳孔里映出的,是猫的爪子和一个模糊的黑影。
照片一张接一张闪现,都是无月镇死者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李秀英家后院的围墙、张富贵床头的药瓶、李老栓井边的绳索、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场景——阴暗的房间、奇怪的符号、猫的影子、以及无处不在的、眼睛里的绿光。
这些图像储存在哪里?真菌网络的集体记忆?还是黑兽吞噬灵魂时攫取的视觉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