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却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影子或光团,而是将弓指向天空四十五度角。
“你要射什么?”阿敏困惑地问。
“射穿这片虚假的夜空。”林永森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诵起一段悠长而古老的鲁凯语祷词。他的声音与周围那些扭曲的低语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扎根大地的沉稳,一个是无根飘萍的癫狂。
祷词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弓弦。
“嘣——”
弓弦震动的声响出乎意料地浑厚,像是一面巨大的皮鼓被敲响。黑曜石箭矢离弦而去,没有射向任何实体,就这么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生。
陈宇豪露出一丝失望(或者说松了口气)的表情“就这?我还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一箭射出满天金光,妖魔鬼怪全退散……”
话音未落。
“咔——”
一声轻微的、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从极高极远的空中传来。
紧接着,以箭矢消失的那一点为中心,夜空中竟然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但这里是天空!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幽幽的绿光、晃动的影子、扭曲的低语,都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剧烈闪烁、变形!
“这是……”阿德张大嘴。
“破障箭。”林永森放下弓,喘息着,额头上渗出汗水,“不是杀伤,是破除幻象。但坚持不了多久,它们的‘记忆’太深了……”
果然,涟漪荡开到直径约五十米的范围后,开始减弱、消散。那些被干扰的幻象重新稳定下来,但明显暗淡了许多,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靠近。
然而,就在幻象减弱的间隙,所有人都看到了真实——
东边小径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不能说是人。
它们有人的轮廓,但比例极其怪异头大身小,四肢细长,关节反向弯曲。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脸上只有几个凹陷的黑洞表示眼、鼻、口的位置。它们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数量至少有二三十个。所有的“脸”都朝着这个方向。
而在这群怪异存在的后方,小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用巨大石板垒砌的方形平台。平台上,似乎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微微光。
小白的反应异常激烈。它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物体,整个身体前倾,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喉咙里出的不再是吼叫,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呜咽。它想冲过去,却被林永森一把搂住脖子。
“不能去!”林永森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恐慌,“那是祭台!是它们设的陷阱!”
“可那白色的……是什么?”阿敏眯起眼睛,“好像……是条狗?白色的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林永森的脑海。传说……白犬……祭台……
“那是诱饵。”他咬牙道,“用‘白犬’的形象,引真正的白犬过去。它们想要小白。”
“为什么?”陈宇豪不解,“狗肉火锅吗?这年头连魔神仔都这么重口味?”
“闭嘴!”林永森厉声喝道,随即压低声音,“在鲁凯族古老传说里,纯白的动物是山灵的使者,是能沟通两个世界的媒介。得到白犬,就等于得到了打开某些‘门’的钥匙。”
小白在他怀里挣扎,力气大得出奇。它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台上那个白色物体,琥珀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仅仅是那个幻象,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记忆,或者说是血脉中的呼唤。
突然,它停止了挣扎。
它转过头,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着林永森。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它抬起右前爪,轻轻按在林永森的手背上。
触感温热而坚实。
接着,它用爪子,在林永森的手背上,缓慢地划了几下。
那不是无意义的抓挠。林永森能感觉到,那是某种有规律的轨迹。他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横,折,竖,横……
是一个字。
一个简单的、却是小白从未学过、也不可能知道的字
“去”。
林永森的手在颤抖“你……你要去?”
小白点头。不是狗那种摇晃脑袋的示意,而是清晰地、人类般的上下点头。
“那里有危险,你会死的!”林永森的声音沙哑。
小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决绝,有悲伤,还有一种林永森无法理解的……释然。它再次用爪尖划动
“必”。
必须去。
然后,它挣脱了林永森的怀抱,却没有立刻冲向小径,而是转身面对那三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人。它走到阿敏面前,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又走到阿德面前,蹭了蹭他的腿;最后来到陈宇豪面前,看着他。
陈宇豪与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对视,忽然觉得脑子一懵,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
浓雾弥漫的山林……一个穿着传统鲁凯族服饰的小女孩在奔跑……女孩回头,脸上满是泪水……她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鲜血滴落……
画面戛然而止。
陈宇豪“啊”地一声抱住头,冷汗直流“我、我看到了……有个小女孩……她抱着……抱着一条受伤的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