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诡异的是,尽管观众区座无虚席,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沟渠的水声和芦苇的沙沙声,为这诡异的场景伴奏。
“别盯着他们看。”水源低声警告团员,“专心准备演出。”
子时将近,雾越来越浓,白色的灯笼在雾中出幽幽青光。戏班众人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夜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班主,差不多了。”阿土伯检查着乐器,他的手在微微抖。
水源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按照惯例向观众致意。台下数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各位……各位观众,明华布袋戏团即将为您演出《三国演义之长坂坡》。”水源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台下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掌声,没有期待的低语,只有死寂。这种反常的反应让戏班每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演出开始了。锣鼓声在寂静的夜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阿土伯努力吹奏唢呐,但音调总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干扰。
美惠和志成在台上操纵着戏偶,演绎赵云在长坂坡单骑救主的故事。然而,他们感觉戏偶比平时沉重,线绳也常常不受控制,仿佛有别的力量在参与操纵。
更令人不安的是,台下的观众始终面无表情,没有人喝彩,没有人交谈,只是静静地盯着舞台,像是一群栩栩如生的蜡像。
演出进行到一半,水源注意到观众席最后方出现了几个特别的身影。他们穿着日治时期的日本军服,肩章显示着高阶军官的身份。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军官尤其引人注目,他的脸苍白浮肿,像是长期浸泡在水中,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直直盯着舞台。
水源不敢与那目光接触,急忙转向后台。这时,他现戏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麻将桌,四位穿着旧式服装的人正在打麻将。他们的动作缓慢而僵硬,麻将碰撞的声音清脆却规律得可怕。最令人不安的是,这四人完全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摸牌、打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而非娱乐。
“班主,那些打麻将的人……”志成低声说,声音充满恐惧。
“别管他们,专心演出。”水源命令道,但他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戏继续演着,时间仿佛变得扭曲而缓慢。按照正常进度,现在应该已接近黎明,但天空依然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曙光。台上的灯笼依旧散着幽光,台下的观众依旧静静坐着,旁边的麻将桌依旧传来规律的碰撞声。
“阿土伯,现在几点了?”水源低声问老乐师。
阿土伯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合约规定不能带钟表。“我不知道,班主。感觉我们已经演了好久了,但天怎么还不亮?”
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水源,他们可能已经陷入自然的境地。他想起了签约时老人的警告,想起了鹿掘沟的传说,想起了那些关于水鬼抓交替的故事。
“继续演。”水源强装镇定,“就当做是普通演出。”
但接下来的情况更加诡异。当戏演到赵云怀抱阿斗,在曹军中杀出重围时,台下的观众突然齐声叹息,那声音不像来自活人的喉咙,更像是风吹过洞穴的回响。同时,沟渠的水面开始冒泡,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水下活动。
美惠在操纵戏偶时,惊恐地现戏偶的眼睛似乎会自行转动,看向台下特定的观众。有一次,当她操纵赵云戏偶做出挥枪动作时,戏偶的头部突然转向那几位日本军官的方向,停顿了几秒才恢复正常。
“爸,这些戏偶……好像有自己的意识。”美惠在换场时颤抖着告诉水源。
水源检查戏偶,却没现任何异常。但他注意到,戏班带来的所有戏偶,不知何时都变得潮湿冰冷,像是刚从水中捞出一般。
演出继续拖延,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戏班众人开始感到精疲力尽,却不得不继续表演。台下的观众依然静静地坐着,旁边的麻将桌依旧传来规律的声响,天空依旧漆黑。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戴着眼镜的日本军官突然站起身,缓缓走向后台。他的脚步没有声音,身体仿佛在飘动。戏班众人吓得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道具箱前,指着一个特别的戏偶。
那是戏班珍藏的“日本将军”戏偶,平时很少使用。军官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下一幕,加入这个角色。”
水源吓得几乎无法思考,只能点头同意。军官微微颔,转身回到座位,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像是一场噩梦。
“班主,现在怎么办?”志成恐惧地问,“我们要照做吗?”
水源看着台下那些空洞的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不只是来演出的艺人,更像是被困在这场诡异仪式中的囚徒。
“照他说的做。”水源最终决定,“快点演完,快点离开这里。”
于是,原本的《长坂坡》剧情被强行加入了一个日本将军角色,显得不伦不类。但台下的观众,特别是那些日本军官,似乎对此非常满意。当日本将军戏偶出场时,他们甚至微微点头,这是整晚第一次看到观众有反应。
然而,这种扭曲的演出让戏班众人心理压力更大。他们感觉自己在亵渎传统艺术,却又无力反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空依然没有亮起的迹象。戏班众人已经精疲力尽,演出也开始出现失误。有一次,志成在操纵关羽戏偶时,线绳突然全部断裂,戏偶掉落在舞台上,头颅与身体分离。
那一刻,台下的观众齐声出低沉的呻吟,沟渠的水声突然变大,像是愤怒的咆哮。
“快修好它!”水源命令道,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志成颤抖着手修复戏偶,而美惠和水源只好临时加戏,拖延时间。这段即兴演出拙劣而混乱,但观众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是等待某种仪式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