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靠近坡顶的位置,生了一次规模惊人的塌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掏了一把,大量山体连同上面的树木植被彻底滑落,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豁口,裸露着新鲜的、黄褐色的山体岩石和深色的土壤。泥水还在不断地从豁口边缘流淌下来。而就在这塌陷的泥坑边缘,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榕树,曾经是这片坟地的守护者和地标,此刻被连根拔起!它庞大的根系如同怪物的触手,扭曲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粘连着大块的泥土和碎石。树根之下,赫然被扯出了一个更深、更幽暗的洞穴!
守墓人阿海伯就站在离塌陷边缘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他佝偻着背,穿着厚重的蓑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雕。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不断淌下。
“阿海伯!”林建明大声喊道,踩着泥泞艰难地靠近。
阿海伯缓缓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沟壑纵横的苍老脸庞,但他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微微收缩,死死盯着塌方坑洞的深处。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灰白,握着老旧手电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建…建明…”阿海伯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看…看那里…”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和手电筒那束微弱、晃动、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无力的光柱,林建明和后面赶到的村民们的目光,聚焦在了那被老榕树根扯出的幽深洞穴底部。
光柱刺破浑浊的泥水和雨帘,照亮了洞穴深处。
一副棺材!
一副朽烂得几乎不成形的黑棺!
棺材的木质早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黢黑、酥软,布满了霉斑和苔藓,仿佛一碰就会化成齑粉。但真正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凝固的是——这副本该深埋地底、被厚重土层封死的棺材,其棺盖,竟然斜斜地滑开了一大半!露出了黑洞洞、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棺椁内部!
“这…这…”一个村民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建明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示意阿海伯把手电光稳住。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滑,试探着朝塌陷坑洞的边缘挪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雨水冰冷地浇在他的头上、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口敞开的黑棺攫住。
随着距离的拉近,手电光更清晰地照亮了棺材内部。
棺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黑色淤泥。然而,就在这淤泥之上,赫然分布着几道痕迹!
那不是自然腐朽的痕迹!
那是爪痕!
五道深如刀刻、边缘锐利、仿佛带着无尽戾气的巨大爪痕,深深地抓进了朽烂的棺木内壁!每一道都清晰得令人心悸,从棺盖边缘一直延伸到棺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用非人的力量,从内部疯狂地抓挠、撕扯,想要破棺而出!爪痕的木质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渗入了某种干涸的污秽。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加浓烈、更加刺鼻、如同死水潭底腐烂了无数年的动物尸体般的恶臭,从那敞开的棺材里弥漫出来,即使在这滂沱大雨中,也顽强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脑门。
“呕…”一个年轻的村民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林建明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爪痕,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想起了阿旺高烧中那充满恐惧的呓语“棺材开了…它爬出来了…”难道…难道那不是胡话?!
“阿海伯…这…这是谁的坟?”林建明声音干涩地问,雨水流进他的嘴里,带着苦涩的味道。
阿海伯的声音依旧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不…不知道啊建明!这里…这里按族谱和老地图,不该有坟啊!太深了…这棺材埋得比所有已知的老坟都深!看这木头的朽烂样子…怕不是…怕不是有上百年的老坟了!”他用手电光在塌方坑洞的泥壁上扫视着,“你看…这些土层…完全是自然沉积,没有人工夯筑的痕迹…像是…像是被刻意遗忘、深深埋掉的…”
就在这时,另一个眼尖的村民指着棺材旁边塌陷下来的泥土堆惊叫起来“快看!那…那是什么?!”
手电光立刻移了过去。只见在散落的湿泥和破碎的朽木碎片中,赫然散落着几缕毛!
那不是寻常的毛!
它们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光泽的灰白色,每一根都异常坚硬、粗粝,如同被劣质漂白剂处理过的猪鬃。更令人头皮麻的是,这些灰白硬毛的根部,竟然还黏连着几小块暗红色、已经腐烂黑的皮肉组织!它们在泥水中微微颤动,散出与棺材里同源的、令人作呕的腐肉恶臭!
“老天爷啊…这…这是什么东西的毛?”一个村民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人能回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雨,依旧冰冷地下着,冲刷着塌陷的墓穴,冲刷着那口敞开的黑棺和棺壁上狰狞的爪痕,冲刷着那些粘着腐肉的诡异硬毛,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死寂。
突然——
“汪汪汪!嗷呜——!”
“呜…呜…汪!嗷——!”
一阵狂躁、恐惧到极点的狗吠声,从塌方区域下方的树林里传来。那是村里散养的几只土狗,平日里胆子不小,此刻它们的叫声却充满了炸毛般的惊恐和示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它们围在树林边缘,对着塌方坑洞的方向疯狂地吠叫、低吼,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却一步也不敢再向前靠近那个散着恶臭的泥坑。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黑狗,甚至夹紧了尾巴,身体低伏,喉咙里出威胁性的“呜呜”声,眼神里却充满了动物本能的恐惧,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连狗都不敢靠近!
林建明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塌陷的巨坑、连根拔起的古树、敞开的朽烂黑棺、内壁狰狞的抓痕、粘着腐肉的灰白硬毛、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恶臭,还有远处野狗那充满恐惧的狂吠…这一切,都与儿子阿旺高烧中那一声声凄厉的“红毛鬼要出来了!”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封…封住它!”林建明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他对着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的村民们吼道“去找东西!木板!石头!快!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爬出来了…还是没爬出来…绝不能让那口棺材再敞着!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凄厉。村民们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惊骇,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下山,寻找一切能用的东西。
当村民们扛着几块从倒塌窝棚拆下来的旧木板和沉重的石块,气喘吁吁地返回塌方点时,林建明和阿海伯依旧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棺材口,仿佛里面随时会爬出噬人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