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反手抽出插在身后腰带上的柴刀!这把跟随父亲劈柴伐木的普通柴刀,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朝着扑到眼前的绿色魔影狠狠劈去!
“滚开——!”
刀刃撕裂空气,出短促的呼啸!然而,诡异的事情生了!柴刀锋利的刃口,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怪物的身体!没有砍中实体的触感,仿佛劈中的只是一团冰冷的、粘稠的雾气!
巨大的力量带着萧启明身体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柴刀“铛”的一声重重砍在怪物身后一株粗壮的红树气根上,火星四溅!
糟了!是幻影?!还是虚实转换?!
腥风已然扑鼻!那张裂至耳根、滴着粘涎的巨口,带着浓烈的腐臭,近在咫尺!萧启明甚至能看到那黑洞洞的喉咙深处蠕动的暗影!他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就在这电光火石、万念俱灰的刹那——
他怀中,那个紧紧贴着胸口、被母亲用红布层层包裹、被海水浸透又被体温焐得微热的护身符,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无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一道刺目的、纯净的金色光芒,猛地从萧启明胸口透衣而出!那光芒瞬间凝聚,化作一个斗大的、由无数玄奥繁复的朱砂符文组成的金色符印!符印流转,散出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带着一种镇压邪魔的无上伟力!
“啊——!!!”
那扑到眼前的绿皮怪物,当其冲!它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惨嚎!那张裂开的大嘴在金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泼了滚油般冒出大股大股腥臭刺鼻的黑烟!它覆盖着苔藓的躯体在金芒中剧烈扭曲、变形,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出“滋滋”的消融声!它疯狂地挥舞着短小的肢体,想要逃离这神圣的光芒,却只是徒劳!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这只凶悍的魔神仔,就在刺目的金光和凄厉的惨嚎中,彻底融化、瓦解,最终化作一滩冒着气泡、散着浓烈恶臭的粘稠黑水,“啪嗒”一声,溅落在腐叶烂泥之中,迅渗入地下,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硫磺气味!
那从护身符中爆出的金色符印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烈阳悬空,光芒万丈!神圣的金光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吱——!叽——!呜——!”
周围浓雾和泥沼中,那些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幽绿色光点,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瞬间爆出无数尖锐、痛苦、充满恐惧的嘶鸣!那些潜伏的魔神仔,在金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它们惊恐万状地尖叫着,如同潮水般争先恐后地退入更深的泥沼、更浓的雾气之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沸腾的沼泥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萧启明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在死寂的林中回荡。
金光缓缓收敛,最终缩回护身符内,那滚烫的温度也逐渐褪去。萧启明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沼泥中,双手撑着腐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混合着泥水,顺着额角不断滴落。他看着眼前那滩散着恶臭的焦黑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重新变得温顺的护身符,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后怕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娘……是阿娘在冥冥中保佑着他!
当萧启明拖着几乎被冻僵、沾满污泥、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走出那片如同魔域的红树林,踏入笨港(北港旧称)的街市时,天色已近黄昏。咸腥的海风带着一丝烟火气息,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和绝望。
笨港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和茅草顶的棚屋。空气中混杂着咸鱼、海藻、牲畜粪便和劣质烟草的复杂气味。行人不多,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行色匆匆,仿佛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街角蜷缩着几个乞丐,出有气无力的呻吟。整个市镇笼罩在一种沉闷、压抑、缺乏生气的氛围中,与泉州港的喧嚣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座被诅咒的、暮气沉沉的边陲鬼域。
萧启明在街口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板,艰难地跪下。他解下腰间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幅被海水和污泥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襟,将它铺在身前。然后,他用颤抖的、布满细小伤口和污泥的手指,蘸着旁边水洼里浑浊的泥水,在衣襟上,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寻母”
露水很快打湿了衣襟,让那泥水写就的字迹更加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渺茫的希望。他低垂着头,枯草般的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挺直的脊梁,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执拗。他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弃的石像。
起初,只有几个好奇而麻木的眼神匆匆扫过,随即又移开,仿佛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偶尔有人驻足,也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摇摇头,低声嘟囔一句“又是一个找亲人的可怜虫”,便又匆匆离去。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施舍。世道的艰难,早已磨钝了人心的柔软。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身体和意志。就在他眼前阵阵黑,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生油和熟油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萧启明艰难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油污的厚底布鞋,深蓝色的粗布裤腿扎得紧紧的。视线往上,是一个穿着同样油渍麻花深蓝短褂、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目光扫过他写在地上的“寻母”二字,扫过他破烂不堪、沾满污泥的衣衫,扫过他裸露在外的、布满冻疮和血泡的赤足,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握刀劈砍和刨挖礁石而皮开肉绽、指甲翻裂、此刻还在微微渗血的双手上。
那目光在萧启明的手上停留了许久,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锐利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小子,”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吆喝的粗粝感,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吴记油行’缺个扛油篓、榨油渣的伙计。”
说着,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半个巴掌大的东西,随手丢在萧启明身前的泥地上。
“包吃住,管饱。逢初一、十五休沐,准你出去寻亲。”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萧启明血迹斑斑的双手,“干不干?不干就滚蛋,别挡着道。”
那油纸包落在泥水里,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块烤得焦黄、散着粗粝麦香的番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