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走过来浩浩荡荡百十号人。
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彝族老汉,头上缠着青布帕子,身上披着件黑色的擦尔瓦,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竹篓子,压得腰都弯成了虾米。
在他身后,几十个同样打扮的男女老少,有背着背篓的,有赶着毛驴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提着竹筒,一路说说笑笑的往工地这边赶。
李文栋从石头上跳下来,迎了上去。
“阿普,你们这是干啥?怎么全村人都过来了?”
那老汉正是附近彝寨的老支书,叫木呷。
前些年长蛇山塌方,寨子里不少年轻小伙子还来帮着抬过伤员。
木呷老汉把背篓往地上一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用不太利索的汉话大声说道。
“李领导,我们在半山腰上都看见啦!那么大个铁龙,咔嚓一下就把山给钻透了!”
“山神爷发脾气都没拦住你们,这是大喜事哩!寨子里的娃娃们说了,修通了铁道,以后咱们山里的东西就能运出去,我们老百姓得来谢恩人!”
说着,木呷老汉回手一招。
后头的老乡们哗啦一下围上来,把背篓和驴背上的口袋全卸在了工地平坝上。
竹篓的盖子一掀开,一股子浓郁的香味直接飘散开来。
最上头是一层用芭蕉叶包着的烤荞粑粑和包谷粑粑,还冒着热气。底下是煮熟的鸡蛋和洋芋,鸡蛋壳上还染了红道道。
旁边几个妇女打开麻袋,倒出来一堆晒干的核桃、板栗,还有用干稻草捆着的鸡枞菌和黑木耳。
更绝的是,几个壮小伙子从竹篓最底下掏出好几块油汪汪的腊猪肉和腊猪肝,又解下腰间的竹筒,拔开木塞子,苦荞酒的醇香顿时勾得王大壮直抽鼻子。
“使不得!阿普,这绝对使不得!”
李文栋一看这场面就急了,赶紧摆手。
这年头山里老乡的日子过得有多紧巴,他比谁都清楚。
这鸡蛋、腊肉,那是寨子里攒着留给坐月子的婆娘和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好东西,怎么能往工地上送。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您快让乡亲们收起来!”
木呷老汉把脸一板,直接把一竹筒野蜂蜜往李文栋怀里一塞。
“啥子一针一线,这是我们自己种的、山上采的!你们为了给我们修路,在山洞里头差点连命都搭上,吃口粑粑咋了?”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我今天就把东西全倒进沟里去!”
老汉脾气倔得很,旁边的彝族汉子们也跟着起哄,纷纷把烤玉米棒子和煮鸡蛋往周围工人和战士的兜里塞。
王大壮怀里被塞了三个大鸡蛋,烫得他左右倒手,求助似的看向林振。
林振走上前,接过一个小伙子递过来的烤包谷,咬了一口,笑着对李文栋说道。
“李部长,老乡们大老远背过来的,总不能让人家再背回去。”
“咱们指挥部不是刚批了一笔伙食补贴吗,再从后勤调一批盐巴、布票和粮票过来,按供销社的最高收购价,跟乡亲们结账。”
李文栋的眼睛一亮,一拍脑门。
“对对对,还是林总师脑子活!小刘,快去财务科拿钱拿票,再去仓库扛两袋子粗盐过来!”
木呷老汉一听要给钱,胡子都翘起来了,伸手就要去拦那个叫小刘的秘书。
林振一把拉住老汉的胳膊,指了指身后庞大的先行号。
“老人家,您听我说,我们是国家的工程队,吃公家粮的,白吃乡亲们的东西,回去领导要处分我们李部长的。”
“您老也不想看着李部长因为吃了几个鸡蛋,回去挨批评写检讨吧?”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点玩笑味儿,周围的工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木呷老汉瞅了瞅一脸苦相的李文栋,又看了看笑容温和的林振,叹了口气,算是勉强答应了。
不过老汉眼珠子一转,转身对着寨子里的几十个青壮年汉子吼了一嗓子彝话。
那帮汉子齐刷刷的应了一声,把外头的披毡一甩,光着膀子就往工地里面冲。
有的抄起铁锹去平整刚被大卡车压烂的泥地,有的三四个人合伙,抬起几百斤重的备用管片模具就往仓库走,还有几个拿着砍刀和锄头,直接去修整通往隧道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山间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