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留春苑公园。
初秋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公园里原本就有不少纳凉的市民,今天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二机厂把靠近湖边的那片大草坪临时收拾了出来,几十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桌面铺着干净的白布,摆满了从厂里和附近公社采购来的饭菜。
孝泉果汁牛肉切成薄片,酱香浓郁,整齐的码在白瓷盘里。
刚从生产队送来的西瓜被切成月牙状,红瓤黑籽,清甜的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淌。几只装满凉水和冰块的木桶里,镇着一箱箱玻璃瓶汽水,橘子味的气泡沿着瓶壁细细的往上冒。
这场庆功宴,是林振提议办的。
没有礼堂里的长篇报告,也没有记者和闪光灯。
除了厂里负责后勤的同志,没请什么外人。饭菜不算奢侈,却足够丰盛,所有参加过盘古项目的人,都能坐下来吃上一顿热饭,喝上一杯酒。
采购所需的钱和票证,主要由厂里统一解决。林振也把项目奖励中尚未领到的部分拿了出来,添置了一批肉、瓜果和汽水。
他不想让这场庆功宴变成某个人的功劳簿。
盘古压机不是一个人的作品。
草坪另一边,绵竹农机厂和二机厂的篮球队已经开了场。
年轻工人们脱下外衣,只穿着背心,在临时画出的场地上跑得满头大汗。
王小军抱着球冲过防守,起跳投篮,篮球擦着篮板落入筐中。
“好球!”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人群后面,脸颊被晚霞映得通红,忍不住跟着拍手。王小军落地后朝师兄弟们咧嘴一笑,转身又投入了比赛。
钱朝玉、孙培德和几名老师傅则围坐在另一张桌旁。有人端着搪瓷缸喝酒,有人捏着花生米,讲起盘古施工时的险情,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那根阀芯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尺寸差了可不止一点!”
钱朝玉拍着桌子,嗓门压过了半个草坪,“我当时就说,重新来!这种东西,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往上装!”
“你那是吹牛。”孙培德在旁边拆他的台,“真正熬夜的是我们仪表班。你们车工下班了还能睡,我们连着三天守在控制柜边上,眼睛都快熬成兔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钱朝玉瞪着他,“最后那块线路板,不是刘师傅带着人给你焊好的?”
几个人哄笑起来。
不远处,刘世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着他们争论,脸上露出少见的笑意。王小军拿着一瓶汽水跑过来,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
“师傅,您喝这个。”
刘世炎接过汽水,低头看了一眼,沉声道:“少喝凉的,留着给你自己。”
“厂里发的,人人都有。”
王小军说完,又被球场上的人喊走了。
刘世炎望着徒弟跑远的背影,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过去他最担心的,是手艺没人接,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更不愿意在又热又脏的地方熬上几十年。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担心或许没有必要了。
只要国家还需要工业,只要还有这样一群肯吃苦、肯钻研的年轻人,许多东西就不会断在他们这一代手里。
林振端着一个搪瓷杯,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他走到柯东、曾石和刘世炎这一桌前,停下脚步,举起杯子。
“柯厂长,曾工,刘师傅。”
三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哎,林总师,您这是干什么!该我们敬您才是!”柯东连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