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太阳刚从东边的塬上露了半个脸。
刘小北的母亲王桂兰蹲在院子里的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一把干面条,灶膛里塞了几根苞米秆子,火苗舔着锅底,冒出呛人的烟。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
王桂兰抬起头,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空中。
锣鼓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唢呐的调子和人群的嘈杂声。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往外探头。
黄土路上,一支十几个人的队伍正朝她家走过来。
打头的是两面大锣两面小鼓,四个后生敞着棉袄袖子轮着膀子敲,铜锣声震得塬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后面跟着三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胸口别着搪瓷胸章,手里举着一面红旗和一块用红绸子盖着的木匾。
再后面是二十多个从村里各家各户涌出来的乡亲,老的少的挤了一堆,脖子伸着往前看。
王桂兰的邻居刘二婶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跟前拽住她的胳膊。
“桂兰,桂兰,是来给你家报喜的,小北立功了!”
王桂兰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立什么功?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立了一等功,大功!”刘二婶的嗓门高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人武部的同志来了,还有公社的干部,敲锣打鼓来送喜报的!”
锣鼓声到了院门口,四个后生在两边站开,让出中间的路。
打头的干部是县人武部的李干事,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绿军装,手里捧着一张折成三折的大红喜报。
他走到王桂兰面前,先看了看她身后那座黄土砌成的矮房子,再看了看她围裙上的面糊和手上皴裂的口子,轻轻吸了口气。
“您是刘小北同志的母亲王桂兰同志?”
王桂兰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干事打开那张大红喜报,转向围拢过来的乡亲们,亮开嗓子念了起来。
“喜报!刘小北同志在边防保卫战中英勇作战,不畏强敌,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荣立一等功,特此报喜!一人立功,全家光荣!”
锣鼓声轰然再起,唢呐吹起了欢快的调子。
两个妇女主任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手里端着一朵用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足有脸盆大小,另一个手里拿着别针。
“王桂兰同志,请您戴上这朵光荣花。”
王桂兰站在院门口,腿还在软,脸上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哭。
大红花被别在她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蓝布棉袄胸前,红得扎眼,和棉袄上的旧补丁形成了一种让人说不出滋味的对比。
公社的赵书记从后面走上来,两个年轻后生抬着那块木匾跟在身后。
红绸子一揭,露出底下一块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的木牌,红底金字,漆得油亮。
上面四个字,一等功臣之家。
赵书记接过木匾,高高举起来。
“王桂兰同志,这是组织给你们家的荣誉。从今天起,这块牌子钉在你家大门上方,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王桂兰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这是十九年来积攒的所有辛酸和骄傲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里化成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