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欣荣走到办公桌前,从信封里抽出政审表和那两张红纸请柬中的一张,双手捧着递到卢子真面前。
“院长,我五一结婚。想请您……”耿欣荣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两次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想请您当主婚人。”
卢子真手里的茶杯盖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请柬上那几行认认真真的毛笔字。墨迹工整但有两处顿笔抖了。写字的人下笔前大概紧张得不轻。
“五月一号?”
“是。749院第四食堂,中午十二点。”
卢子真放下茶杯盖。他没有马上答应,转而拿起那张政审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赵亚丽,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讲师”这一行时,“哦”了一声。
“中文系的?能忍得了你满嘴的进给量和公差?”
耿欣荣挠头:“她说听不懂也不烦,就是有一条,我回家不准带图纸上床。”
卢子真噗的声笑出来。
他拧开钢笔帽,在政审表最下方“单位领导意见”一栏里,写下一行字:
“同意。望新婚后继续艰苦奋斗,为国防事业贡献力量。”
末尾签了名字。
然后他打开桌上那个重重的铁盒子。铁盒子里放着749研究院的行政公章,一枚比拳头还大的铜章,顶上刻着镰刀锤头的党徽,底面是“京城749研究院”的全称。
卢子真碾了碾印泥,翻转手腕,将公章端端正正的扣在了政审表上。
红色的印迹,饱满清晰。
“院长,那主婚人的事……”耿欣荣追问。
卢子真把公章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耿欣荣。
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从当年清华校园里那个毛头小子,到现在能独立切出微米级转子的技术骨干,几年工夫,变化大得让他这个老师偶尔会恍惚。
“行吧。”卢子真开口。
耿欣荣整张脸亮了。
“但有三条。”
耿欣荣立正。
“第一,务必从简。你们两口子加双方家属,再请组里的弟兄们,坐满两桌就收,不能再多。上面三令五申,大操大办影响极坏。”
“第二,礼金最高一块。谁要是塞两块钱的红包,当场退回去。同事之间送条毛巾,两个搪瓷缸子,行了。”
“第三……”卢子真的语气稍微松了松,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桌上,“这是我和你师娘的心意。不准退。”
耿欣荣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绸布,这是用来盖嫁妆的。绸布下面压着两张大团结,二十块钱。
在卢子真的工资水平里,二十块是小半个月的收入。
耿欣荣攥着那块红绸布,喉头紧。
“院长……”
“行了,别给我掉眼泪,大老爷们。”卢子真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回去告诉你媳妇,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但也就那一天热闹。热闹完了,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数着粮票过。你师娘跟了我十几年,到现在过年还舍不得买半斤五花肉。”
他喝了口茶。
“把日子过好,比什么排场都强。”
耿欣荣用力的点头。他把红绸布和信封贴身收好,立正,结结实实的敬了个礼。
“谢谢院长!五月一号中午,我在食堂门口接您!”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
耿欣荣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