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张了张嘴,知道这是老长的爱护。
“可是我的笔记……”
“拿来!”卢子真上前一步,直接从林振搭在椅子上的工装外套兜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休假期间,没收一切图纸和数据本。”卢子真把笔记本揣进自己怀里,冲林振眨了一下眼,“林组长,好好歇着。这是政治任务。”
王政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他看向魏云梦:“小魏同志,林振交给你了。缺什么营养品,直接去总装部后勤处领。不能亏了这小子的身体。”
魏云梦点了点头:“明白。谢谢长。”
王政和卢子真转身离开。门重新关严。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林振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没有图纸,没有笔记。他的脑子里全是转子的尺寸、c616车床的吃刀量、热补偿的误差。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让他极其焦躁。
“进给量如果不减半,刀尖热会导致微米级变形,这没法解决。”林振低声嘟囔。
魏云梦走过来。她拉过那张方凳重新坐下,没有接林振的话。
她伸手从柜子上的网兜里拿出一个红苹果。然后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刀锋极其锋利。魏云梦低着头,手指稳稳的转动苹果,果皮连成一根细长的红线,一圈一圈的往下掉。
“吃个苹果。”魏云梦的声音清清冷冷。
“吃不下。”林振叹气,“云梦,那个热补偿参数,我一直没算准……”
魏云梦手里的动作没停。果皮断了,落进垃圾桶里。
“我算完了。”魏云梦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林振。
林振愣住了:“什么时候?”
“昨晚你改底盘阀门的时候。”魏云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振,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刀身。
林振没接苹果,眼神火热:“参数是多少?”
魏云梦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样子。换做其他女人,可能会生气丈夫不顾身体只顾工作。但魏云梦懂他。
她收起刀,没有去拿纸笔。
“温度变量系数取零点零一五。”魏云梦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朗读一诗,“主轴热膨胀极值控制在零点二微米。”
林振的眼睛瞬间亮了。
“由于车刀材质的导热性,切削前四分钟,刀尖温度会呈现抛物线飙升。”魏云梦靠在椅背上,声音清越,吐字清晰,“你在第二分四十秒的时候,将横向进给退掉零点零零三毫米。就可以完美抵消热膨胀带来的公差。”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魏云梦报数据时的声音。
那些枯燥的微米、毫米、温度系数、偏转角度,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极其精确的逻辑。
这是别人听不懂的天书。但这正是林振此刻最需要的解药。
“原来是零点零零三毫米的提前量……”林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他所有的焦虑和急躁,在这串完美的数据中烟消云散。
“听清了吗?”魏云梦问。
“一字不差。”林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魏云梦站起身,走到床头,把点滴的流稍微调慢了一点。
“第一组参数,环境室温二十度,钠光波长……”魏云梦继续用她那极其冷静且好听的声音,开始背诵第二组、第三组数据。
这些全是她昨晚熬夜手算出来的精华。
林振咬了一口苹果,极甜。
他听着妻子的声音。那些数字像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对于一个顶尖机械工程师来说,这是全天下最美妙、最浪漫的催眠曲。
林振嚼着苹果,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灵泉原液的修复效果伴随着这些枯燥却极具安全感的数据,让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困意。
魏云梦看着林振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没有停下,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有节奏的背诵着材料屈服强度的临界值。
林振手里的苹果吃了一半,手指松开。呼吸变的绵长均匀,他终于沉沉睡去。
魏云梦停止了背诵。
她拿起林振掉落的半个苹果放在桌上,替他掖好被角。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振安稳的睡颜上。魏云梦静静的坐着,眼里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休假一个月,也挺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