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车间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钢这片区域靠近西山,冬天的风从山口灌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振把手里最后一份阀门验收报告签了字,扔在桌上,揉了揉酸的脖子。
他站起身,走出铁皮棚子。
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分班作业。
周志带着一帮老师傅在炉台上砌砖,叶沛在旁边盯着空分塔的管路焊接。
何嘉石穿着军大衣,站在车间大门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兜里。
看到林振出来,何嘉石微微侧了一下头,用眼神问了一句,去哪儿?
林振朝车间后面的小院方向抬了抬下巴。
何嘉石点头,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那间值班室里住的是谁。
值班室在车间背后一排平房的东头。
值班室在车间背后一排平房的最东头,三平米大小,一张铁架床,一张小方桌,一个铁炉子。
铁炉子里还有余火,把屋子烘得暖乎乎的。
魏云梦坐在小方桌前,台灯的光照着她面前摊开的一沓数据表。
桌上还放着一支削了好几次的铅笔,一块橡皮,一只搪瓷缸。
她在核算镁碳炉衬的烧结温度。
林振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数据还没算完,别催。”
林振笑了一下,把门关上,反手插了门栓。
外面车间的机器轰鸣声被隔断了大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铁炉子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林振走到铁架床边坐下,脱下军大衣搭在床头。
他看了一眼魏云梦的后脑勺,她的低马尾散了几缕碎,垂在耳后。
“算到哪一步了?”
“第七组数据的交叉验证。”魏云梦终于抬起头,右手揉了揉手腕,“138o度和142o度两个温度点的抗侵蚀性差异很大,中间应该存在一个合适区间,但数据不够多,我得插值估算。”
“让我看看。”
林振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弯腰看那沓数据表。
魏云梦的顶就在他下巴底下,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这股味道混着铁锈散出的煤灰气息。
“14oo度正负十度。”林振看了三秒钟,报了个数。
魏云梦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你怎么算的?”
“经验。”
“经验不是数据。”
“但有时候比数据快。”
魏云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下14oo±1o的数值,旁边打了个问号。
“我明天做验证。”
林振没再说数据的事。
他看到了魏云梦的手。
她的手指尖冻得红,指甲边缘有几道被铅笔磨出来的灰印。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很凉。
“手怎么这么冰?炉子不够旺?”
“刚才去车间看了一趟炉衬的砌筑情况,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魏云梦没抽手。
林振把她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指腹上全是老茧,车刀磨出来的茧子,扳手拧出来的茧子,铁锤震出来的茧子。
粗糙得跟砂纸一样。
魏云梦没嫌弃。
她把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你三天没剃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