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炼钢车间附近的临时指挥部,还是那间铁皮棚子。
棚顶的铁皮焊接处有一条没封死的缝,北风顺着缝往里灌,呜呜的响,吹得桌上的图纸边角一直翻。
耿欣荣拿了块铁疙瘩压住,刚压好这头,那头又被风掀起来。
孙兰站在黑板前,手里攥着一截粉笔。
黑板是从钢子弟学校借来的,表面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写上去的字会模糊。
但孙兰画的应力分布图很清晰,箭头标了受力方向,一组计算公式写了半块黑板,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林总师,问题出在倾动臂和炉体连接处。”
孙兰的声音比两年前沉稳了不少。
两年前在装甲兵司令部礼堂,她问林振问题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现在她敢站在黑板前独立汇报技术方案,说到关键数据也不打磕绊。
但语还是会在碰到难点的时候不自觉地加快,这个毛病没改掉。
“这个位置承受的最大弯矩是三十六吨·米。”孙兰的粉笔点在连接处的示意图上,“我按6o钢算的抗拉强度是6oo兆帕,静载没问题。但加上反复倾动产生的疲劳载荷……”
她的粉笔停在了公式的最后一步。
数字算到这一步,结论已经出来了。
不够。
6o钢的疲劳极限是28o兆帕。
倾动机构每天要翻转几十次,每次翻转都会在连接处产生交变应力。
按这个频率算下去,连接处会在半年内出现疲劳裂纹。
裂纹一旦扩展,四十多吨重的转炉在倾倒出钢的时候,倾动臂可能直接断裂。
几十吨高温钢水侧翻倒在车间地面上的后果,不用想就知道。
孙兰咬着嘴唇,回头看了一眼林振。
“我卡在这儿了。”她老实承认,没有遮掩,“要么换材料,要么改结构。改结构的话整个液压系统得推倒重来,工期至少多两个月。换材料的话……”
她没说完。
国内现有的钢种家底她翻了个遍,能同时满足高强度和高疲劳极限的,找不到。
林振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碗刚从食堂打来的糊糊汤。
馒头掰了一半,蘸着汤汁,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目光落在黑板上那组公式上。
他看完了。
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正要说话。
铁皮棚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出刺耳的吱呀声。
冷风裹着几片碎雪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钢特有的铁锈味和硫磺味。
门口站着一个人。
蓝色工作服,齐肩短扎成低马尾,面容白皙,瞳孔很黑。
嘴唇因为在外面站久了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看重量不轻。
工作服胸口缝着749的编号。
林振嘴里那口馒头差点没咽下去。
他放下饭碗,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魏云梦把帆布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口的木凳上。
她拍了拍袖子上沾着的碎雪,动作不紧不慢。
“销假了。卢院长批的。”
语气十分平淡。
林振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瘦了。
这是他第一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