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王把军事调度室的全体参谋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王都城堡钟楼的时针刚走过午夜没多久。传令官沿着城堡长廊一路小跑,把还在宿舍里打鼾的参谋们一个一个敲门叫醒,有几个年轻参谋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靴子都穿反了就被拽进了会议室。等最后一份要塞驻防数据汇总到艾德里安副团长手里时,距传令官出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艾德里安把这份连夜赶出来的报告放在老国王的书桌上,报告里列出了大开拓区周边所有能够立即调动的辉金阶以上战力、各边境要塞的物资储备清单、以及所有目前驻守在大开拓区附近或正在往那个方向赶的魔石阶强者的最新位置。老国王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递给艾德里安,让他把这个通知通过军用加密频道出去,抄送所有边境要塞指挥官。
通知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老国王在通知里写道根据大开拓区前沿哨站及多方情报汇总,近日东南方向出现大量探索小队失联事件,失联范围持续扩大,失联模式与历史记载中魔兽潮前兆高度吻合。经综合研判,魔兽潮可能即将来临。所有边境要塞即刻进入二级警戒状态,这不是演习。
与此同时,另一份措辞更加直接的通知通过军用加密频道同步送到了目前驻守在大开拓区附近的所有魔石阶强者手中。这份通知没有用“可能”“或许”“根据研判”这类模糊词汇,而是直接写道传说魔兽的出现存在现实可能性。目前东南方向失控区域仍在持续扩大,已有一只魔石阶契约驯兽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在失控区域内失去联系,失联方式与低阶侦察小队完全一致。请所有收到本通知的魔石阶以上战力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受统一调度。
老国王把两份通知都签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一片浓重的夜色,花园里的蓝藤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远处钟楼刚刚敲过凌晨一点的钟声。他把桌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往旁边挪了挪,给刚送来的大开拓区地图腾出位置,然后拿起放大镜,借着魔晶灯的暖黄色光芒,开始逐一核对地图上每个地脉节点的法阵运转状态。那些地脉节点组成的巨型防御法阵,在正常运转时会在地图上显示为一个个稳定的淡金色光点,而此刻所有光点都在规律地闪烁着。每一个都正常。每一个都完好。它们已经这样连续运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但老国王还是逐一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在,没有一个熄灭,才把放大镜放在地图旁边,开始看下一份文件。
第二天清晨,灰石要塞。罗伊斯男爵站在要塞城墙的最高处,手里攥着刚从王都方向传来的加密军令。北境的清晨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冻成白雾,他的副官在旁边捧着记录板,手指冻得通红,正在逐条核对要塞仓库的物资清单。罗伊斯把军令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副官说“把东侧城墙的哨兵增加一倍。还有,通知所有白银阶以上的冒险者,工会那边会布紧急协防任务,佣金按战时标准加倍。”
副官在记录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头问“男爵大人,您觉得这次是真的还是又是虚惊一场?”罗伊斯沉默了片刻,想起上次铁炉要塞在魔兽潮中沦陷时的惨状,然后说“等你知道是真的就晚了。”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天清晨生在王国边境的每一座要塞里。北境法罗兰侯爵领的三座前沿哨站在接到通知后立即进入战时状态,哨站指挥官把库存的附魔箭矢从仓库里全部搬出来分给弓箭手,每支箭矢的箭头在晨光下泛着淡蓝色的魔力光晕。西境铁林伯爵领的几个主要魔兽栖息地外围增设了双倍巡逻队,巡逻路线从原本的每天三趟加密到每个时辰一趟,巡逻队长在出前对所有队员说了一句“这次跟平时不一样,都把眼睛睁大点”。南境蓝藤要塞的反应最快——蓝藤花伯爵在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下令开放要塞军械库,向所有登记在册的冒险者免费放标准制式的附魔箭矢和基础治疗药剂,同时让要塞城墙上所有魔法防御阵进入预热状态。冒险者工会蓝藤分会的任务公告栏上,紧急协防任务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任务佣金也按照老国王通知中的标准翻倍。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冒险者,有几个刚注册不久的年轻冒险者看到佣金的数字时眼睛都亮了,旁边一个参加过上次魔虫族战争的老冒险者拍了拍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别光看佣金,先祈祷自己能活着拿到这笔钱。”
在蓝藤要塞的城墙塔楼里,蓝藤花伯爵站在窗口前,手里同样攥着那份通知。他的长子站在他身后,刚把要塞的物资调配方案整理好交给他过目。伯爵把方案翻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关键数据,然后签了字递回去,说“把这个送到后勤处,让他们今天之内全部配到位。还有,给你弟弟写封信,让他在王都好好待着,暂时不要回来了。”
他的长子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父亲,您觉得这次会有传说魔兽吗?”
蓝藤花伯爵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在狼脊防区那场与魔虫族的战争中,那些被虫将瞬间腰斩的年轻战士,想起那些在防御战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熟悉面孔,也想起上次魔兽潮来袭时他父亲带着他站在城墙上,指着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魔兽潮对他说“记住这个画面,以后你也会看到的”。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长子,用一种极其平静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的语气说“准备着就是。准备着,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在大开拓营地,里奥的帐篷外面聚集了好几个刚赶到的魔石阶强者。法罗兰侯爵是第一个到的。他骑着他那头北境霜狼,从北境边境连夜赶过来。那头霜狼的银灰色皮毛上还沾着几片北境雪原上的碎冰碴子,融化之后变成极细的水珠,顺着狼毛一滴一滴往下淌。法罗兰从狼背上翻下来,把披风上的冰碴子抖干净,然后走到里奥面前,用一种完全不拐弯抹角的北境人作风直接问“你的鸟丢了?”
“注意措辞。是被不明目标吞了,不是丢了。”里奥坐在他那把帆布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他的折叠椅旁边摆着那张用旧木板钉成的矮桌,桌上放着半壶新泡的茶和几个倒扣的茶杯。那把椅子的帆布坐垫已经被他坐出了一个跟他屁股形状完全吻合的凹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鸟出事之后他已经连续好一阵子没心情晒着太阳打瞌睡了,那把椅子上的凹陷也比平时浅了几分——他这两天坐得没以前那么踏实。
“吞了你的鸟还能让你感觉不到死活的,最低也是传说级。”法罗兰在里奥旁边蹲下来,把佩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我来之前在侯爵领清点过北境各处哨站的魔兽活动报告。最近这段时间,北境雪线以北的高阶魔兽领地迁徙路线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偏移。以前北境的魔兽都是在雪线附近做季节性来回迁徙,但这次的迁徙路线偏了很远,而且是持续的、定向的偏移,不是随机漂移。偏移的方向全部指向东南。”
里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北境的魔兽迁徙路线偏移方向全部指向东南,而东南正是失控区域所在的方向。这跟传说魔兽出现前的征兆完全吻合——传说魔兽在苏醒或被激活之前,会对大范围内的所有高阶魔兽产生某种天然的感召力,让它们不自觉地朝传说魔兽所在的位置靠拢。这不是精神控制,也不是召唤魔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魔兽本能中的反应。在传说魔兽即将苏醒的时候,方圆极远范围内的高阶魔兽都会出现行为异常,最典型的表现就是迁徙路线的定向偏移。魔兽潮从来不是传说魔兽自己单枪匹马地冲过来,而是带着整片区域的所有高阶魔兽一起冲过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二份报告来自西境铁林伯爵领的边境哨站,内容同样简短但数据同样明确西境几个主要魔兽栖息地的高阶魔兽活动频率在过去几天内出现了明显的同步下降。北境的魔兽在往东南方向迁移,西境的魔兽在原地蛰伏。这两种行为模式看似相反,实际上都是魔兽在传说魔兽苏醒前夕的典型反应。第三份报告来自南境蓝藤要塞,蓝藤花伯爵亲自签,他在报告中说蓝藤要塞外围荒野的魔兽活动规律在最近几天内出现了反常变化。多支巡逻队在要塞防线外围目击到原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辉金阶魔兽,它们没有攻击意图,也没有固定的游荡方向,只是在荒野上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对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出低沉的嘶吼。作为在边境守了几十年的老军人,蓝藤花伯爵在报告结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这些魔兽在等待某个信号。
这些报告被汇总到王都军事情报部的时候,负责情报汇总的参谋已经在办公室里连续工作了很久。他把几份报告的数据全部转录到大开拓区地图上——北境的迁徙偏移方向用红色箭头标注,西境的活动频率下降区域用蓝色斜线填充,南境的异常目击报告用小旗子钉在地图上。等他全部标注完毕,整个地图上的异常区域连成了一片以东南方向某个位置为圆心的扇形。失控区域的边界正在缓慢向外扩张,而以失控区域为圆心,异常活动的范围已经覆盖了北境、西境和南境的很大一部分区域。这个参谋看着地图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汇总报告推开办公室的门,往老国王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廊里的魔晶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城堡里的值夜侍从看到他面色凝重地穿过走廊,纷纷往旁边让开,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去找国王——这种事在战争前夕生过无数次,不需要问。
老国王接过汇总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高背椅投下的影子在书房墙壁上微微晃动,魔晶灯的暖黄色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然后他说了一句“知道了”,放下手里的茶杯,转头对身后阴影中的菲维诺说“该动身了。通知戈尔登、卡修斯和莱格拉斯,让他们先去里奥那里集结。马修已经在路上了。”
菲维诺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没有抽出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片刻之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最先到达里奥营地的是戈尔登。他是从蓝藤要塞方向一路狂奔过来的,战斧的斧刃上还有一道刚留下的辉金阶魔兽爪痕——那是他在路上顺手处理掉的几只游荡辉金阶魔兽中的一只。他走进营地时把战斧往地上一顿,斧柄末端的金属锥尖直接没入泥地好几寸深,力道沉稳。他说从蓝藤要塞到这里的一路上已经顺手清理了好几只辉金阶魔兽,全是平时在要塞周围几年都见不到一次的品种,有深渊种也有荒野种,方向都一致——往东南。
接着到达的是卡修斯和莱格拉斯。这两位老滑头并肩从东境防线方向赶来,莱格拉斯背上那面银色塔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魔法光晕。卡修斯手里拄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榆木手杖,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面包,显然是路上边走边吃的。法罗兰侯爵站起来跟卡修斯拍了拍肩膀,两个老战友的重逢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彼此简单地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就各自找位置坐下来开始讨论接下来的分工。
最后到达的是马修。他是从王都方向直接赶过来的,已经换过药的左臂重新扎好了绷带,右手握着他那柄长矛,步伐依旧是那种稳重得近乎平淡的节奏。他的军装袖口上还沾着王都军医院特有的消毒药剂气味,显然是从医院里直接出的。他走进营地时扫了一眼已经聚集在里奥帐篷旁边的这些熟面孔,然后对里奥说情况他已经在路上听说了,东南方向的失控区域现在扩大到什么程度了。
里奥把地图摊开在矮桌上,用指尖沿着最早现失联小队的位置一路画到最新一批失联哨点的位置。失控范围已经扩大了很多,比当初第一批哥布林小队失踪时的面积大了好几倍。而且这些失联事件不是沿着线性扩散,而是以某个中心点向外均匀扩张的,这种均匀性本身就说明失控的源头是一个孤立的、强大的、持续移动的点。
法罗兰单刀直入地开口,说现在在这里的魔石高阶有好几位,马修是魔石巅峰,他们几个一起出动去探查那个失控区域,比里奥的鸟单枪匹马去送要稳妥得多。里奥本人不能去——他还有保护陆谦丰的任务,这片营地是目前大开拓区最前沿的据点,陆谦丰负责的附肉魔运输网络是整个大开拓的骨架,一旦陆谦丰出问题,整个大开拓的探索和运输都会瘫痪。他的任务优先级比探查失控区域更高。
马修把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尖没入泥土几寸,用一种不容商量的简洁语气完成了调度。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逐一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然后说戈尔登和他走正面,负责主攻方向的接触和压制;法罗兰和莱格拉斯负责左右侧翼,保证中央推进时不被人从侧面包抄;卡修斯在后方机动支援,任何方向出现意外状况都由他第一时间补位。所有人保持阵型同步推进,拉开合理间距,这样不管失控区域里有什么东西,至少能做到互相掩护,不会像之前的侦察兵和里奥的鸟一样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吞掉。
法罗兰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在失控区域内真的遭遇传说级魔兽,不要硬拼——他们的任务不是击杀传说魔兽,而是摸清它的位置、能力范围和行动规律,为后续的应对方案提供可靠情报。传说魔兽的实力评估在魔石巅峰极限以上,硬拼的代价不可控,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贸然交战是最愚蠢的选择。所有人在出前将各自的魔力链接互相绑定,一旦任何人的魔力链接出现异常中断,其他人立即停止前进,按照预定撤退路线返回营地。
出前,里奥让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了备用的短程魔力通讯水晶——这些是营地里专门配给附肉魔运输队的军用标准水晶,虽然通讯距离不如魔石阶强者自身携带的大型装置远,但胜在简单可靠、不容易被外来魔力干扰。陆谦丰从仓库里搬出了好几块备用通讯水晶,在每一块都额外嵌入了一层极薄的纹路稳定膜——那是肯特之前给他的一批试验品,用来加固通讯水晶在魔力紊乱环境下的抗干扰能力。肯特说这批稳定膜还没经过实战测试,效果不稳定,让他用的时候别抱太大期望。陆谦丰说这种时候不稳定也比没有强。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五道身影从大开拓营地出,保持着严格的阵型向东南方向推进。出时天还没黑,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暗。
从营地往东南方向延伸的荒野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法罗兰在最前面带队,他的追踪和侦察经验在整个王国军方都排得上号。他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出声响的地面上——枯叶避开,碎石绕开,连偶尔挡路的矮树枝也是用手轻轻拨开而不是直接踩过去。他身后是戈尔登,战斧横握在手,斧刃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中泛着冷厉的寒光。莱格拉斯和卡修斯跟在后面,最后是马修。马修的感知力覆盖了周围相当广阔的范围,虽然左臂的骨裂还没完全好,但他的感知力是他的核心能力之一,跟他用哪只手握长矛没有关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森林不对劲——不是危险,是空。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昆虫的鸣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偶尔吹过时树叶之间彼此摩擦的极细微沙沙声。
他们走进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地面上一层厚厚的落叶是湿的,但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些新鲜的落叶——它们没有腐烂,也没有被踩踏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从树上剥离下来的。这些叶片的断口边缘平滑得近乎整齐,不是被风撕扯下来的那种参差断面,而是一刀切般的平滑断裂。法罗兰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用指腹沿着断口慢慢摸过去,然后把落叶递给身后的马修。马修夹在指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大树——树上还挂着更多同样的叶子,每一片都长在枝头,没有虫害,没有枯萎,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同时凋落了下来。
他把落叶放回地上,抬手示意所有人继续前进。法罗兰继续带路,但步伐比刚才更加谨慎。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半蹲着用目光扫过前方的树冠层和地面灌木丛,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继续迈步。
在距离他们站立位置大约还有好几百米的时候,戈尔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用战斧的斧柄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出两声极沉闷的低响——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代表前方现目标。所有人立即停止移动,各自进入战斗预备姿态。法罗兰伏低身体,单手拔出佩刀,用刀尖拨开面前最后一丛矮灌木。
前方的一片干涸河床上方,静静地悬浮着一只鹰类魔兽。它的双翼展开,保持着静止的滑翔姿态。羽毛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中微微闪烁,爪子在半空中僵住,尾巴的覆羽散开成扇形。它的身体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在了空气中——没有扭曲,没有变形,没有受伤的痕迹。只是无法动弹。在它的周围,地面上的枯叶间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皮甲残片、几根断裂的骨刺,还有好几个已经报废的通讯水晶。其中一个水晶还在极微弱地闪烁着断断续续的红色故障光,像是它失去功能前的最后时刻仍然在持续不停地试图向外界送求救信号。那些失踪的哥布林侦察兵和附肉魔英雄的遗物散落在鹰下方的地面上,有些已经被腐蚀了一半,有些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那只鹰依然活着。它的魔力波动虽被压制但依旧规律,羽毛的光泽依然鲜艳。
法罗兰没有动。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移动目光,扫过河床周围的地形。没有看到任何魔兽的身影。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整片空地空荡荡的,只有那只鹰孤独地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粘在蜘蛛网上的鸟。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些枯叶间的细小碎骨中夹杂着一些不属于附肉魔也不属于哥布林的东西。它们色泽暗沉,质地粗糙,来自这片森林里最普通的本地小型魔兽。这片空地上被吞掉的不只是陆谦丰的侦察兵,还有原来生活在这里的一切会动的东西。
马修收回感知,举起右手打了个清晰的手势——撤退。他的表情依旧平稳如常,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打手势的度比平时快了几分。五道身影用比来时更慢的度逐步后退,始终保持阵型不散。法罗兰在后退时仍然保持着蹲姿,直到退出空地回到密林深处才直起身子。
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马修把他们在林间空地看到的一切详细描述了一遍。法罗兰补充了地面残留物的分布特征——残骸从河床中央向外呈辐射状扩散,这说明所有被吞掉的生物都是在某个特定范围内同时被制服的,而不是被逐一追击杀死。这个特征跟龙族提到过的那个名字高度吻合——空蛙。在龙族来王都做客时留下的所有传说魔兽档案中,空蛙是唯一一个能够在不造成任何外伤的情况下同时捕获大量分散目标的物种。
空蛙的体型并不大,至少按传说魔兽的标准来说不算大。它不像空域巨鲸那样拥有山岳般的庞大身躯,也不像某些传说魔兽那样凭蛮力就能一爪拍碎城墙。它的全部实力都体现在它独有的能力上——“空域”。在它身周约一千米的范围内,一切低于魔石中阶实力的生物和物质都会被完全禁锢,所有魔力传导和魔力链接都会被隔断。这不是普通的封印或结界,而是一种空间层面的绝对控制。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目标,无论是想攻击它还是想逃离它,都会被空域直接控制住。它的身体内部自带着一个巨大的空间,被吞下的东西全都漂浮在这片黑暗里。它不需要消化——除非它自己需要其中的某些养分,才会选择性地消化掉其中一部分。这只空蛙显然是被大开拓触的临界点引来的,它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张自己的空域,把周围能吞的一切都吞进肚子里。而里奥的鸟现在就在那口井里。
里奥从听到“空蛙”这个名字开始就一直沉默。他坐在那把帆布折叠椅上,手里端着的茶早就凉透了,茶杯边缘结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然后他站起来,说他去把鸟叫回来。法罗兰回过头来想说什么,但里奥已经走到营地外围的空地上。他闭上双眼,将精神力集中到契约链接那一端那片一直被屏蔽的空白中。他的魔力通过契约纹路缓缓推入那片黑暗,然后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极其微弱地闪现了一下——那是他那只鹰类驯兽的契约感应回波。
他的鸟还活着。契约本身没有消失,只要鸟还在空蛙的肚子里,只要空蛙还没有把它消化掉,契约就依然存在。他把自己的意志力全部注入链接,不是传送魔力,只是传递一个极简单的指令——回来。他身后的马修把长矛顿在地上,法罗兰已经重新骑上了霜狼,戈尔登的战斧从泥土中拔出来扛在肩上。他们看着里奥站在空地边缘,月光照在这个慵懒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驯兽师微微弓起的脊背上,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质疑。
而那头空蛙仍然在黑暗中缓慢地、安静地移动着,像一口在水底滑行的深井,吞下沿途遇到的一切,却从未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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