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快不行了,张瑙怕她咽气卖不上价,硬拉她去村医那儿讨药。
村医看了直摇头。
“安乃近顶啥用?这不是要命嘛!”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说完转身掀开灶膛盖,往里添了三把柴,火苗腾地窜高。
转身熬了一大锅黑乎乎的草根汤,灌进暖水瓶里,嘱咐她一天分三回喝。
而那个熬药、倒水、连哄带劝的村医,正是眼前这个挺拔清瘦的男人。
“陆斯年。”
她嗓子眼儿里轻轻滚出三个字。
陆斯年瞧见小孩手里攥着块鸡蛋糕,脸蛋干干净净,小手也白嫩,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他瞅,眼神里还带着点怯生生的谢意。
“是你给他的?多少钱?”
他开口问。
姜云斓嘴角一翘,笑得挺自然。
“送他的,不要钱。”
陆斯年没再推,只垂了垂眼,声音低低的。
“谢了。”
又过一阵子,陆斯年牵起少年要走,小孩却死活不动,一屁股蹲在篱笆边,两条小细腿盘得紧紧的,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听不清的词。
陆斯年也就由着他,站在旁边静静陪着。
姜云斓一边称糖称瓜子,一边听隔壁几个嫂子压着嗓子闲聊。
“唉,说起来真揪心,当年陆斯年跟着队伍去执行任务,人不在家。”
“结果小弟突然起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两天两夜没退,等哥哥赶回来,人已经抽搐昏迷,查出来是脑膜炎,抢救半天才捡回一条命。”
“可不是嘛!爹妈也在那次任务里牺牲了,剩兄弟俩相依为命,偏又摊上这事。”
“这娃也怪可怜的,长得水灵灵的,可惜脑袋不太灵光。”
“他叫啥来着?陆斯冰?”
“斯冰斯冰……听着就带‘死’和‘病’,起名太不讲究!”
姜云斓忍不住插了一句。
“‘斯冰’是取李斯、李阳冰的意思,秦朝大笔杆子李斯,唐朝篆隶高手李阳冰,俩人都是写字顶厉害的。名字里藏着盼他读书成才的意思呢。”
“隶书?那不是写毛笔字的一种?”
她指了指门框上半截还没撕干净的春联。
“瞧,这种扁扁的、横画长竖画短的写法,就是隶书。起笔有波磔,收笔略带挑势,字形宽扁,结构匀称。”
大伙儿。
“哟,还有这说法?”
“既然斯冰喜欢这儿,不如留下吃顿饭吧?”
姜云斓笑着挽留。
“救命之恩,一顿热汤热饭总该有吧?”
“实在不好意思!我弟弟不太懂规矩,非要跟着姜同志,怎么劝都不撒手……”
霍瑾昱大方地摆摆手。
“碰上了就是缘份,留下一块吃口热乎的吧。”
姜云斓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
“哥俩别忙活啦,坐那儿歇会儿,哪用这么见外?”
她端出四样菜。
一一摆上矮桌。
陆斯年赶紧跑去水缸边搓手,接着过来端盘子、挪碗筷。
他掬起一捧凉水反复揉搓指尖,甩干水珠,才伸手接姜云斓手里的菜盘,指腹蹭过她手背,又迅缩回。
“真过意不去,白吃白喝还赖在这儿……”
他垂着眼,筷子尖点着碗沿,声音压得低。
可弟弟难得有这样热乎劲儿。
于是他抬起眼,朝姜云斓点了下头,再没提离开的事。
陆斯冰平时总像蒙着层雾,不哭不闹,也不咋说话。
别人叫他名字,他应一声,声调平直;问他饿不饿,他点头或摇头,绝不多吐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