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侧头看了户梶一眼。
户梶会意,从吧台后面拉出一张高脚凳,放在村上和马面前。
村上点了一下头,在凳子上坐下来。
一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单手挡风,替他点着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头顶那排射灯的冷光里翻卷着上升。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几个受伤的人,也没有看周围围着的几十个小弟,只是看着雾沢仁。
“八岐猛把这个地盘交给你们,你们要在这里挂招牌做生意,那是你们的本事。
但该拜的码头还没有拜,该打的招呼还没有打。
东京的水看起来很甜,喝下去可不一定。
在碰杯之前,门前的洒扫规矩,不该忘了吧。”
他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着,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茶室里跟老朋友叙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榻榻米上的钉子。
雾沢仁听完这段话,脑子里已经把他的意思拆解干净了。
村上说的不是“赤鬼众是关东睦会的下属”,而是“赤鬼众在这里开了十年,关东睦会一直默认它是歌舞伎町的看门人”。
这是一种老派极道的领地逻辑——外围组织不需要正式签约,只要在一个片区里经营得够久、够稳定,宗家就会把它视为自己的势力延伸。
八岐猛把这块地皮转让给别人,在睦会看来不是一次资产交易,而是一个不明来路的新玩家忽然插进了自己家的后院。
村上今晚来,不是来砸场子,是来确认新玩家是谁、懂不懂规矩、值不值得被继续留在牌桌上。
“您的指点,我们心领了。
我们这家从外地来,日子还不长,对这边的规矩不够熟悉。
该拜的山头没有拜,是我们的疏忽。
改日一定正式登门拜访,届时还望您代为引路。”
雾沢仁说这话时语调比平时更稳更沉,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压得很低。
这是服软,但不是投降。
是承认自己在这个码头上还没拜全所有的神,但绝不自降身价。
他没有报真龙会的名号,也没有透露自己在这边的具体职务,只是说“替老板看场子”。
真正的交锋留到登门那天再说——今天这个场子,不能在这里吵,也不能在这里动手。
村上叼着烟,看着雾沢仁。
烟灰终于断了,落在他的羽织前襟上,他没有理会。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往胸口方向沉了一线。
“识时务是你们自家门庭的体面。
近日会有我们的人送书面帖过来。”
他把烟头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按灭,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和他的步伐完全一致。
木屐踩在月读酒吧新铺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很脆。
围堵的小弟们往两边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拦。
门被推开,外面巷子里潮湿的夜风灌进来,暖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垂回原位。
三个人影消失在巷口。
包围圈散开之后,外场的小弟们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被碰翻的桌椅。
有人扶着那几个受伤的兄弟往后面的休息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骂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才闭嘴。
伊崎瞬走到吧台前,拿起刚才那个关东睦会的年轻人转过的威士忌杯,看了一眼,放在吧台内侧的清洗槽里。
杯子碰到不锈钢槽底时出的声音很大,像是被摔进去的。
“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几个老东西上门念几句黑话,我们就要低头认错?
拜码头?
当年在户亚留,从来都是别人来拜我们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