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主宅的飞檐翘角上挂着的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铃清响
杜照林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颌下留着一缕修整得一丝不苟的墨色美髯,添了几分厚重。
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显是许久未曾安歇。
作为杜家族长,杜照林从无半分清闲。
照元闭关静修,照月在外,久未归族。
偌大一个家族的运转,桩桩件件,尽数压在杜照林一人肩头,从无片刻松懈。
案上堆积的卷宗几乎堆成半人高的小山,族中灵石收支与家中修士的月例分配。
还有桃源集的商铺租赁、灵物交易账册,右侧则是青灵鱼豢养、灵酒酿造、灵材库清点的各式要务。
每一卷都关乎家族生计,容不得半分疏漏。
杜照林指尖捏着狼毫笔,落笔时没有半分迟疑,先翻开最紧要的灵石分配簿。
族中筑基修士的修炼灵石、族中弟子的供给、族物的养护耗费等分毫都要核算。
杜家虽有桃源洞天珠底蕴,可修士修行耗损极大,家中产出、外务进项皆要精打细算。
稍有差池,便会引族中人心浮动,毕竟现在后辈该娶妻的娶妻。
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家族人口多了起来。规章得定好,也得执行好。
弘春还年幼,这些还得学学,不过做的也算好了,整理上来的账目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杜照林逐行核对,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沙沙声响,伴着案头燃着的清灵香,静谧却沉重。
轻烟徐徐而上。
杜照林将灵石簿合上,接下来便是桃源集的打理要务。
桃源集是杜家的灵市,盘踞在杜家地界咽喉,往来修士络绎,是家族最重要的进项来源。
铺户的续租、违规商户的惩处、外来修士入驻的审核、灵酒与青灵鱼的对外售卖定价,皆需他亲自拍板。
有商户递了文书,有不合理的要求的,杜照林扫过一眼便直接驳回。
还有青灵鱼的豢养事宜,管事上报,灵泉池中的青灵鱼近日食欲减退。
恐是水质灵气不足,需加上一些灵物,灵石喂养。
灵酒买卖的账目最是琐碎,酿酒的灵米、曲药的损耗,酿造成品的分级、入库、外销,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杜绝中饱私囊之事。
杜照林逐页翻看,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脑海中飞盘算,将盈余灵石尽数划入族中灵材储备库,以备不时之需。
等他将最后一卷桃源集杂务卷宗批完。
书房内的烛火燃得灯芯结花,跳动的光晕将杜照林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
杜照林抬手揉了揉胀的太阳穴。
身为族长,他从不能像普通族人那般一心修炼。
旁人修的是仙道长生,杜照林修的却是家族存续。
白日处理族中事务,调配内外资源。
夜里还要伏案批卷,筹谋家族未来,日日如此,年年如是。
累到极致时,也只能靠一口温茶提神,从无抱怨。
杜照林抬手唤来门外值守的亲随,低声吩咐将批完的卷宗分门别类送回。
待亲随躬身退下,书房重归寂静,他才缓缓起身,推开雕花窗棂,任由凉风吹散满身疲惫。
就在冷风拂面的刹那,毫无征兆地,心口骤然一缩。
是一种源自血脉至亲的莫名惶惶,毫无来由,却尖锐刺骨,像是有一根细针,猛地扎在心底最软处,瞬间让他呼吸一滞。
方才被繁杂事务压得无暇他顾的心,猛地一空。
所有的疲惫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压下,只剩漫天的不安。
杜照林抬眼,望向正北方向的沉沉夜空。
那里是驻舟山的方向。
杜照林站在窗前,墨色美髯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沉稳的面容上,终于裂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杜照林是一族之长,行事向来沉稳持重,从不会被心绪左右。
可这份心悸,偏偏源自血脉牵绊,根本无法克制。
杜照林何尝不担心承仙?
承仙性子,一心向剑,此次主动带队前往驻舟山,既是为了响应百花谷征召,也是为了给族中后辈做表率。
杜照林知晓儿子的修为,怕是比他这个当爹的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