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阿骨的墓碑,在城墙根下立了半个月,始终没有刻字。
不是无人肯刻。
是燕青不让。
他说,这块碑上的字,要等一个人来了再刻。
赵泰问他等谁。
他没有回答。
只是每天傍晚,拄着藤杖走到墓前,在石碑旁的碎石堆上静坐片刻。
有时会带一壶浊酒。
倒两碗。
一碗洒在碑前。
一碗自己慢慢饮尽。
张清蹲在城墙根下修理弩机。
远远望见他独坐墓前的身影,也不过去打扰。
只是默默将炭笔别回耳后,继续低头削箭杆。
李仁孝是在四月二十抵达兀剌海的。
他这次没有带仪仗,没有带使节旗。
只带了一个老随从。
他走到内城那扇被撞烂又补好的城门前,静静站了很久。
然后缓步走向嵬名阿骨的墓前。
他蹲下身,望着那块空白的石碑。
望着碑座上用油布裹着的旧方略。
燕青拄着藤杖站起身,要将手中的凿子递给他。
李仁孝摆了摆手。
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旧凿子。
木柄早已磨得光滑。
刃口缺了一小块。
是四十年前定州城破后,他从废墟里捡来的。
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他在碑前,蹲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刻到正午。
从正午刻到黄昏。
他刻得极慢。
每一凿落下,都像是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一行行党项文,密密麻麻爬满碑面。
刻下了嵬名阿骨的出身部落。
刻下了他奔赴定州的年份。
刻下了他失去左臂的那一天。
刻下了他镇守兀剌海的岁月。
刻到最后一行时,他忽然停住。
转头问燕青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燕青拄着藤杖立在一旁,轻声复述那句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