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武松更狠。武松只是让你去送死,完颜泰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汉人当人看过。”
“你,我,这定州城里所有替他卖命的汉人,在他眼里,都是狗。”
“听话的时候给块骨头,不听话的时候,一棍子打死。”
陈文远看着韩德明。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的眼睛。
他忽然现,韩德明说的是真话。
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憋到快要烂在肚子里、终于忍不住吐出来的真话。
“韩将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德明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因为我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我想活。”
“我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活着看到金兵被赶出去的那一天。”
“活着死在自家的炕头上。”
“不是死在金人的刀下,不是死在完颜泰的猜忌里,不是死在像野狼坡那样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荒山野岭里。”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住那颤抖。
可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洒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半杯灌进嘴里,咽下去。
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拖着长长尾音的调子。
只是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唱歌,倒像是哭。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吆喝声远了,听不见了。
久到桌上那碟酱牛肉被风吹得微微干了,边缘卷了起来。
久到韩德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韩将军,你说完颜泰不是信我,是用我。”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用他?”
他看着韩德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终于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背叛武松,是真的背叛?”
“你怎么知道,我投靠完颜泰,是真的投靠?”
“你怎么知道,我陈文远,不是一个局?”
韩德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着陈文远。
看着那双在阳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雅间里又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韩德明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