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拆过的,封口的蜡被捏碎了,落在桌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你看看。”
陈文远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有几处还被水洇开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韩将军说,梁山军的人,在真定城出现了。”
完颜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陈文远的脸。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
一粒火星落在信纸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正在慢慢扩大。
陈文远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将军怀疑,是我把真定的地点泄露出去的?”
完颜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怒,没有疑,只有一种冷冷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陈文远忽然笑了。
笑得又苦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将军,我若要把你家人的藏身之处泄露给梁山军,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看着完颜泰,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在金营三年。这三年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你的家人、你的兵力、你的粮草、你的一切,告诉梁山军。可我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那时候还是他们的人。”
完颜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文远没有停,继续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演戏,替他们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在金营里熬了三年。”
“林冲活着的时候,我替他送情报。林冲死了,我替他守着那些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我以为武松会像林冲一样待我,把我当人看,把我当兄弟。”
“可他怎么对我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尖利,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让我回定州,让我继续演戏,让我把将军引出来。”
“他连一条后路都没有给我留!他让我去送死!”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袍子的袖口在火光中一颤一颤的,像风中的蝶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的颤抖。
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我背叛了他。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是因为他不把我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