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蠢货。”
完颜泰愣住了。
韩德明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咔的一声,瓜子壳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堂中忽然死一般的静。
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和油脂滴在炭火上的滋啦声。
陈文远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武松说,完颜泰是蠢货。他假意投降,武松一眼就看穿了。他让韩德明下毒,武松也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你以为他是莽夫,只会硬冲硬打。可他不知道,武松立过百姓鼓,打过半渡而击,用过攻心计。”
“武松不是莽夫,是狐狸。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狡猾得多。”
完颜泰的脸,瞬间白了。
不是怕的白,是被羞辱的白。
他的手从陈文远的肩膀上拿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陈文远没有停,声音越来越高。
“武松还说,完颜泰以为他把家人藏在真定,武松就不知道?”
“他不去抓,不是抓不到,是要让你活着。”
“让你亲眼看着,他怎么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怎么把金兵一个一个地赶出去,怎么把金雕旗一面一面地扯下来。”
“他要让你活着,活到他打进定州的那一天,然后亲手砍下你的人头。”
完颜泰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桌子。
酒壶飞出去,砸在墙上碎了。
杯子滚到墙角,转了几圈停住。
那只烤羊从铁钩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油脂流了一地,遇火轰的一声,蹿起老高的火焰。
“武松!你敢羞辱我!”
他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陈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怒火烧得扭曲的脸。
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把完颜泰的怒火,引向了武松。
也成功地,把完颜泰的疑心,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悲哀。
韩德明终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走到完颜泰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将军息怒。武松那厮不过是一介莽夫,懂什么?他说这些,就是想激怒将军,让将军自乱阵脚。将军万万不可中计。”
完颜泰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武松是莽夫?”
韩德明打了个寒噤,连忙摇头“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是说……”
完颜泰没有让他说完。
他一把揪住韩德明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你说他是莽夫。可你告诉我,百姓鼓是怎么回事?半渡而击是怎么回事?攻心计是怎么回事?”
“你连莽夫都打不过,你是什么?”
韩德明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泰松开手,韩德明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完颜泰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那只被烧得焦黑的烤羊。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可眼睛,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