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丝阳光,不怎么暖,可它在那里。
“燕头领,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燕青看着他,没有笑。
“陈文远,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
陈文远。
那个在吴用口中“阴险狡诈、好赌成性”的金兵谋士,此刻站在汴京城一条肮脏的巷子里,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袍子,对燕青笑。
若是吴用看见这一幕,怕是连胡子都要揪下来。
陈文远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燕青也坐。
燕青没有坐。
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文远也不在意。
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装了一锅烟,用火折子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中飘散,像是一个灰色的、没有形状的鬼。
“燕头领,你查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完颜泰的家人,不在望都。”
陈文远的手停了一下。
烟袋在手里晃了晃,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烫了一个小洞。
他没有拍,只是看着那个小洞,看着洞边的线头被烧得卷起来,出焦糊的气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满嘴都是涩味。
“果然。果然不在望都。”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光。
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丝光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那在哪里?”
燕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完颜泰身边。”
陈文远的烟袋掉了。
掉在地上,烟灰溅了一地,火星子在地上跳了几下,灭了。
他没有去捡。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燕青,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只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燕青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文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文远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终于出了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是……我是宋人。一直都是宋人。”
燕青没有说话,等着。
陈文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谋士的手,倒像一个书生,一个从来没有握过刀、只握过笔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