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菩萨被金兵砸了,只剩下一只断手,还举着,像是在指着什么。
伤者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喊娘。
一个年轻士兵被抬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一根木棍撑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瞪着屋顶,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医官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可他硬是没有喊出来。
旁边一个老人看着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全是骨头,可它很暖。
年轻士兵的手慢慢地松开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的。
安抚民心,是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事。
金兵在的时候,城里的百姓有的被迫给金兵做事,有的甚至当了金兵的走狗。
如今金兵败了,这些人怕了。
有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有的悄悄往城外跑,有的跪在街上,自己扇自己耳光,扇得脸都肿了,嘴里念叨着“俺错了,俺不是人”。
武松让人贴出告示
“凡是被迫给金兵做过事的百姓,既往不咎。
凡是主动给金兵通风报信、残害同胞的,查实后严惩不贷。
凡是在金兵攻城时开城迎敌、立有功绩的,论功行赏。”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街上跪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挤到告示前面。
她不识字,拽着旁边一个读书人的袖子,让他念。
读书人念了一遍,她没听懂。
又念了一遍,她还没听懂。
读书人急了,指着告示上的字,一字一字地说“就是说,不杀你,不罚你,只要你没害过人,就没事。”
妇人听懂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的男人给金兵做过事,金兵让他带路去抄一个村子,他带了一半,把金兵引到一条死路上,自己跳崖跑了。
金兵没追上他,把她家的房子烧了,把她和孩子赶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算不算“害过人”,不知道他们娘俩还能不能在这城里待下去。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孩子也跟着哭,哭到旁边的人都红了眼眶。
燕青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了。
燕青听完,站起来,走到告示前面,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凡是被迫带路、实则保护百姓者,亦不追究。有知情者,可向官府禀报,核实后予以表彰。”
妇人听说,又要跪下,燕青扶住了她。
她拉着燕青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谢谢。”
武松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把告示吹得哗哗地响,那些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哭着的人、笑着的人。
看着那些从恐惧中慢慢抬起头、从绝望中慢慢伸出手、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的人。
他的眼睛有些涩,不是哭,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