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
有人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陈年血渍。
有人看着自己的腿,那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有人闭上眼睛,睫毛在抖,像是在忍什么。
武松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看见方杰空荡荡的袖子,看见马骏脸上那条蜈蚣,看见那些老兄弟身上的伤,心里的疤。
他忽然想起林冲,想起他说过的话——“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这些人的伤疤上,在这些人的眼睛里,在这座被血浸透的营帐里。
他走到方杰面前,低头看着他。
方杰抬起头,眼眶红了,可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方杰,俺问你一句话。”
方杰吸了吸鼻子“陛下请说。”
“你那条胳膊,疼不疼?”
方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可它在那里。
“疼。刮风下雨就疼,像有人在里面拧。可俺不后悔。跟着哥哥打仗,俺不后悔。”
武松点了点头。
他走到马骏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你这条疤,疼不疼?”
马骏摸了摸自己的脸,疤痕硬硬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一条蛇蜕下的皮。
“疼。那时候差点死了。可俺也不后悔。跟着林将军,跟着陛下,俺不后悔。”
武松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那些老兄弟,有的断了手指,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满身是伤。
他们都说疼,可他们都不后悔。
武松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俺也不后悔。”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可俺不能因为不后悔,就让你们再去送死。”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面。
他指着黄河北岸,指着那些标注着金兵营寨的红点,指着那片他想要踏平、却又不得不放下的土地。
“燕青说得对。兄弟们打不动了。不是怕,是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燕青看见了。
“俺也累了。可俺不能累。”
“俺要是累了,你们怎么办?这天下怎么办?那些等着俺回去的百姓,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领。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泪,有火,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烧不尽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朵花,怯生生的,还带着一点寒意,可它开了。
“不打了。回汴京。”
“养好伤,备好粮,练好兵。等春天来了,俺们再过河。”
方杰站起来,独臂抱拳,眼眶红红的,可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