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河滩上的枪。
方杰走到他身边,浑身是血,独臂垂着,刀尖戳在沙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哑了,只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皮囊。
他的眼睛亮得像火,看着武松,像是在等什么。
武松抬起头,望着北岸。
那里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艘搁浅的破船,和满地的尸体。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血腥、焦糊和胜利的气味。
那气味钻进鼻子里,辛辣的,刺激的,让人想哭。
他忽然想起林冲,想起他站在黄河边,用泥水洗脸的样子。
想起他说过的话——“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这片被血染红的河滩上,在这些浑身是伤的兄弟身上,在这个他用命守住的渡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朵花,怯生生的,还带着一点寒意,可它开了。
“赢了。”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可它们落在地上,却沉得像石头,砸起一片回声。
方杰听见了,扑通一声跪在沙地上,沙土溅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粘在他的伤口上,他不觉得疼。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武松,眼泪唰地流下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赢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可它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温度,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马骏听见了,扔下刀,跪在河滩上。
那些梁山的老兄弟,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些把命交给武松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来。
他们跪在血泊里,跪在沙地上,跪在那些金兵的尸体中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呜咽,只有河水在流淌,只有那些跪着的人,肩膀在抖。
武松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浑身是伤、满脸是血、跪在泥水里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天空。
月光落在刀锋上,被血染红了,红得像火,像旗,像那些年他们一起流过的血。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白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地亮,像是有人在远方点了一盏灯。
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漂浮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武松那把滴着血的刀上。
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在唱歌。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风停了。
鸟叫了。
天亮了。
武松转身,向南岸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有血,有水,有沙。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那些尸体还在漂,漂向东方,漂向大海,漂向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走得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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