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城市里的清晨。阳光穿过百叶窗,在货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到的面包的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窗外还是那条街,那排树,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面包还是那个牌子,那个味道,那个用塑料袋包着、摆在货架第二层、旁边是蛋糕和饼干的面包。阳光还是那个颜色,那个温度,那个从东边窗户斜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的阳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收银台还是那个收银台,货架还是那个货架,那面【照妖镜】还是和招财猫并排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风铃还是那串风铃,挂在门框上,有人进来就响,“叮铃叮铃”的,像一串碎冰在杯子里晃。
但对陈默来说,一切都变了。
他坐在柜台后,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睡觉,不是在休息,不是在闭目养神。他是在“看”。用他的意识,用他的感知,用他那家小小的便利店给他的一双新的眼睛。他“看”到的东西,不再是阳光、面包、街和树。是城市,是整座城市,是这座巨大的、复杂的、活着的钢铁丛林的另一面。是他的便利店升级之后,系统给他的新权限——一个能让他看到整个城市的“能量场”的眼睛。不是“眼睛”,是“地图”。不是“地图”,是“网”。一张由无数情绪、运势、命运交织而成的、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网。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城市,不再是一个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冰冷丛林,而是一个由无数情绪和运势交织而成的、活生生的能量场。
那些钢筋是冷的,是硬的,是死的。那些水泥是灰的,是沉的,是静的。它们不是城市,它们是城市的壳。城市是活的,是热的,是动的。是那些住在壳里的人。是他们的笑,他们的哭,他们的爱,他们的恨。是他们的运气,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命。那些东西不是看不见的,不是摸不着的,不是不存在的。它们在那里,在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每一个人的灵魂里。它们光,暗,热,冷。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像一条河,像一片海。他是海边的灯塔,是河上的桥,是网中央的蜘蛛。他在看,在看那些光,那些暗,那些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动的能量。
他能“看”到,城市的东西南北,有上万个微弱的光点,正因为“代价”的回归而缓缓复苏,变得明亮。
那些光点不是“点”,是“人”。是张伟,是李莉,是王小宝。是那些被偷走健康、双腿、气运的人。他们的光曾经很暗,很弱,快要灭了。现在它们亮了,不是“亮”,是“回”。像蜡烛被重新点燃,像灯泡被重新拧上,像心脏被重新起搏。他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东边的工厂,在西边的学校,在南边的居民区,在北边的医院。他们醒了,他们站起来了,他们能走了,他们能笑了。他们不知道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好了。那些光点是他还的,是他用一万积分、用那些被销毁的契约、用那个被他打散的“交易之妖”的命换来的。不是“换”,是“还”。还给他们,还给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应该去的地方。
那是被他解放的灵魂。不是“解放”,是“还”。还他们自由,还他们健康,还他们的人生。他们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活着,走着,笑着。
同时,他也能“听”到,在这些光点之下,涌动着更多、更浑浊的暗流——那是嫉妒、贪婪、怨恨……是滋生出“交易之妖”那片最肥沃的土壤。
那些暗流不是“流”,是“毒”。是从人的心里流出来的毒。是从那些写字楼里,从那些学校里,从那些普通的、看起来正常的、无害的家里流出来的毒。它们是嫉妒,是那个年轻人看到同学成功时的不甘。是贪婪,是那个银行家看到金币时的口水。是怨恨,是那个女企业家看到员工时的冷漠。它们很浓,很重,很黏。它们在城市的底下涌动,像一条暗河,像一条毒蛇,像一只正在慢慢长大的妖。它们才是“交易之妖”的养料,是它的食物,是它的命。它死了,但它们还在。它们会再养出一只新的妖,再开一家新的店,再吃掉更多的人。
他的便利店,仿佛成了这个能量场的核心处理器。过滤着信息,也监控着平衡。
不是“仿佛”,是“就是”。他的店不是开在街角的,是开在这个能量场的中心的。那些信息流,那些暗流,那些光点,都从它的门前经过,从它的墙下流过,从它的屋顶上飘过。它在看它们,在听它们,在记录它们。它在过滤,把那些好的留下来,把那些坏的放出去。不是“放出去”,是“监控”。看着它们,等着它们长大,等着它们变成妖,等着它们走进他的店。
“叮咚——”门开了,风铃声打断了陈默的冥想。
那声音不是“叮咚”,是“刺”。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意识里,把他从那张网里拉出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t恤,头油腻,眼圈黑,浑身散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颓丧和戾气。
那t恤是白色的,但不是白的,是灰的,是黄的,是那种洗了太多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白。它很薄,很透,领口松了,袖口毛了,下摆皱巴巴的。他的头是油的,是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的那种油。他的眼圈是黑的,是那种好几天没睡的、眼袋很深、眼睛很红的黑。他的脸是灰的,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营养不良的、被生活掏空了的灰。他身上有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那种“我不想活了”的味道。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火。不是“火”,是“暗”。是那种“凭什么是他不是我的暗”。
他没有去看货架上的商品,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台前,将手机重重地拍在台面上。
“砰”的一声,很响,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他没有看那些面包,没有看那些饮料,没有看那些摆在货架上的、普通的、正常的、和他无关的东西。他只看柜台,只看陈默,只看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他的手机是黑色的,屏幕碎了,边角磕了,但还能用。他把手机拍在台面上,屏幕朝上,亮着,显示着一条新闻。
屏幕上,是一条艺术展的新闻推送。一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画家,站在自己色彩绚烂的作品前,接受着媒体的采访。她的笑是甜的,是亮的,是那种“我在做我喜欢的事”的笑。她的画是彩色的,是绚烂的,是那种“我有才华”的画。她站在画前,站在聚光灯下,站在那些记者的镜头前。她是主角,是焦点,是那个被世界看到的人。
“我认识她。”年轻人指着那个女孩,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们是大学同学。她画的是什么狗屁东西?凭什么她能开画展,而我的画,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的声音不是“嘶哑”,是“碎”。像一块玻璃被砸碎了,碎片还在,但拼不起来了。那里面有不甘,有怨毒,有嫉妒,有恨。他恨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成功了,他没有。他是她的同学,他们一起学画,一起毕业,一起做梦。现在她醒了,他还睡着。她站在聚光灯下,他坐在出租屋里。她的画被挂在墙上,他的画被堆在角落。她被人看到,他被人遗忘。他不甘心,他不服气,他恨。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在看。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整个人。他在看他的灵魂。在他的感知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团黑色的、浓稠的、正在剧烈翻涌的能量。不是“能量”,是“毒”。是从他的心里流出来的毒,是他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他对那个女孩成功的嫉妒,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怨恨。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烧,在他心里烧,在他眼睛里烧。它们烧得他很疼,很热,很想要做点什么。不是“做点什么”,是“毁掉点什么”。毁掉她的画展,毁掉她的成功,毁掉她的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色情绪——纯粹的嫉妒。这正是他昨天才见识过的、催生了无数悲剧的“万恶之源”。不是“万恶之源”,是“种子”。是那些契约的种子,是那些被偷走的健康、双腿、气运的种子。它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在任何一个人的心里。但它会芽,会长大,会变成妖。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就有这样一颗种子。它在芽,在长大,在变成妖。不是“妖”,是“交易”。他想要和她交易,用她的失败,换他的成功。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嫉妒,只是在恨,只是想让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哭。
若是以前,陈默或许会劝他来一碗【人生重来面】,或者给他一点小小的幸运。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不是“更好”,是“更合适”。是更适合这颗种子,更适合这个年轻人,更适合这场他主动走进来的交易。他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实现愿望的机会。不是“机会”,是“赌局”。一个公平的、公正的、公开的赌局。赢了,他拿走他想要的。输了,他付出他所有的。
“所以呢?”陈默平静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她失败!”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让她在画展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画不出一笔!我要让她尝尝我现在的滋味!”
他咬着牙,不是“咬”,是“磨”。上下牙磨在一起,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他不觉得疼,他的心疼得比这厉害一万倍。他想让她失败,不是“失败”,是“死”。死在她的画展上,死在那些记者的镜头前,死在那些聚光灯下。他要让她知道,什么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感觉。他要让她尝尝,他每天都在尝的滋味。
“可以。”陈默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是“可以”,是“好”。一个字,就够了。没有犹豫,没有劝说,没有“你确定吗”。他答应了,答应了他的要求,答应了他的嫉妒,答应了他的恨。他从柜台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商品,而是一张古老的、由黑色羊皮纸制成的卷轴,卷轴的边缘,似乎有无数痛苦的人脸在若隐若现。那卷轴不是“纸”,是“皮”。不是“羊皮”,是“人皮”。是那些被“交易之妖”吃掉的人的皮。他们的脸嵌在边缘,若隐若现,像在梦里,像在水底,像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在看,在听,在等。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等下一场交易,等下一个和他们一样被吃掉的人。这就是【灵魂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