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菲的大脑,在听到老板口中吐出“绩效考核”这四个再普通不过、却在此刻如同惊雷般的现代词汇时,彻底,宕机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所有的念头,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逻辑,都在那一道闪电中,化为了焦黑的废墟。她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定格的雕像,一动不动。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老板那云淡风轻的、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侧脸,一时间,竟分不清——
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一个行走于人世间的、真正的谪仙?
还是一个将三界六道、将生死轮回、将一切存在的规则,都视作可以无限开的商业资源的……终极资本家?
他的侧脸,在戏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普通,那么平凡。没有仙风道骨,没有宝光环绕,没有那种传说中神仙该有的凡脱俗。他就是一张普通的脸,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站在一个普通的姿势里。但就是这样一张普通的脸,此刻在胡菲眼里,却比任何神仙鬼怪都要让人看不透,都要让人心生敬畏。
给一群刚刚从永恒悲剧中解脱出来的鬼魂,做绩效考核?
考核他们度同类的效率?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那些孤魂野鬼,恐怕连地府的十殿阎罗,都得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是不是该立刻增设一个“地府展与改革委员会”,来应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商业模式创新”。
胡菲的脑海里,已经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十殿阎罗围坐在巨大的圆桌前,一个个面色凝重,愁眉不展。秦广王拍着桌子说:“这还得了?一个凡人,把我们地府的规矩都改写了!”阎罗王叹着气说:“绩效考核?度效率?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们判官累死累活审案子,也没听说过要绩效考核啊!”转轮王摇着头说:“时代变了,时代变了啊!看来我们地府也得与时俱进,搞搞改革创新了!”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感到一阵荒诞和可笑。但更可笑的是,这一切,竟然是真的生的。
“我……我?”
胡菲指着自己的鼻子,那纤细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全身。她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震惊,因为惶恐,因为那种被巨大的馅饼砸中后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那修炼了数百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狐心,此刻,却跳得如同初次见到心上人的少女般,慌乱而无措。
那颗狐心,几百年来,经历过无数风浪,无数考验,无数危机。它曾经在生死边缘狂跳,曾经在绝境中冷静,曾经在胜利中平稳。但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跳得这么快,这么乱,这么不知所措。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那种被完全信任、被委以重任后的巨大冲击。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飘的颤音:
“董事长,这么重要的项目,我怕我……”
她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个词:
“德不配位啊!”
德不配位。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它意味着自己的能力配不上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德行配不上自己的权力。这是最让人惶恐的事情,也是最容易招致灾祸的事情。她怕,怕自己接不住这个重任,怕自己辜负了老板的信任,怕自己把这么好的项目搞砸了。那不是谦虚,是真正的恐惧,是真正的自知之明。
这可不是谦虚。
这是真正自内心的惶恐。
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她修行数百年,在城南呼风唤雨,但她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狐仙,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什么都不是。而这个项目,这个能源源不断产生功德的宝地,那是连地府都要眼红的东西。让她来管理,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这可是一个能源源不断产生功德的宝地!
功德,那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东西。它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珍贵,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难得。有了功德,可以提升修为,可以净化业力,可以换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这个戏院,这个刚刚被她视为“不良资产”的烂摊子,现在竟然成了一个能源源不断产生功德的地方。只要那些鬼魂还在演出,只要那些观众还在被度,功德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这是多大的财富?这是多大的机缘?
在修行界,这就相当于一座会自动吐出黄金的、永不枯竭的金矿!
一座金矿,足以让无数人疯狂。一座自动吐出黄金的金矿,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疯狂。任何一个修行者,如果能拥有这样一座金矿,都会把它当成命根子,严密保护,绝不让任何人染指。甚至不惜为此引一场血战,也在所不惜。
让任何一个修行者来看,这都应该是要被严密保护、甚至不惜引一场血战的绝世珍宝。
这样的珍宝,应该由最强大的存在来看管,应该被最严密的阵法来保护,应该成为一切争夺的焦点。但它现在,被老板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一个刚刚投诚的、道行不过数百年的、才刚刚被洗去业力的小狐妖。这让她怎么敢接受?这让她怎么不惶恐?
而她,一个道行不过数百年、刚刚才被洗去业力的小狐妖,何德何能,可以管理这样一座“金矿”?
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有什么本事?她不过是在城南混得风生水起而已,但那是在凡人的世界里,是在那些普通商户的信众中。和真正的强者相比,她什么都不是。她连这个戏院都不敢靠近,连那些怨气都扛不住,她凭什么管理这个地方?
这就好比让一个刚学会数数的小孩子,去掌管一个国家的国库。
那个小孩子,连数字都数不清,连加减乘除都不会,让他去掌管国库,不是把国库往火坑里推吗?不是让他去送死吗?她现在就是那个小孩子,这个戏院就是那个国库。她怎么敢接?怎么敢管?
林寻转过头,那双平淡无奇、却在此刻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落在胡菲那张因为激动和惶恐而微微红的脸上。
那目光,很轻,很淡,没有任何压力。但落在胡菲身上,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那目光,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惶恐,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自信。那目光,在告诉她,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惶恐,我理解;你的不自信,我明白。但没关系,我选你,不是因为你现在有多强,而是因为我看好你的未来。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如同在看一个即将上任的下属般的、理所当然的确定感。
那确定感,太强了,太理所当然了。就好像他在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不用怀疑,不用犹豫,不用惶恐。我选你,是因为你合适,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好。你不需要怀疑自己,不需要质疑我的决定,只需要接受,然后去做。
“我投资的,不只是这家戏院。”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还有你。”
一句话。
仅仅五个字。
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胡菲的心头!
那五个字,像五道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惶恐,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自信。那五个字,像五颗种子,种在她的心里,生根芽,开出一朵名为“被信任”的花。那五个字,像五团火焰,燃烧在她的灵魂里,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恐惧。
她浑身猛地一震!
那一震,从灵魂深处传来,传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被震撼后的颤抖,是被信任后的颤抖,是被接纳后的颤抖。
那原本慌乱无措的、充满了惶恐的眼神,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完全信任、被完全接纳后的巨大冲击,所填满!
那冲击,太大了,太强了,太让她措手不及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下属,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存在。但现在,老板告诉她,他投资的,不只是这个戏院,还有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老板眼里,和这个戏院一样重要,一样有价值,一样值得投资。这不是“资产”,这是“信任”。
老板说,他投资的……还有她?
她,也是他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