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邱野在心里暗骂,他并不想在这个行业深耕,也不清楚该怎样「深耕」。他向来如此,当所有人都在跑道上飞奔的时候,他却还在处系鞋带。
&esp;&esp;时间过得太快,轻而易举就把他这样彷徨不定的人甩到很远的后方,仿彿你没有一个所谓的「目标」或「人生意义」,全世界都会拋下你。
&esp;&esp;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这短暂的住院时光结束,他就将要再次回到学校面对堆积成山的课业和他并不擅长的社交。
&esp;&esp;邱野很累了。他垂头丧气地转移了话题:「好吧,我以为这软体里的人你认识呢??」
&esp;&esp;梁宇晨突然警觉了起来,即便是他那种常年面瘫的表情,邱野也可以看得出来。「软体里的什么人?」他凑上前来,作势要从邱野手里抢过那部手机。可惜他人比邱野矮了半头,在片刻张牙舞爪的争抢中败下阵来,急赤白脸地压低声音喊道:「喂、你不会还有心思撩妹吧?」
&esp;&esp;邱野回骂道:「撩妹怎么了?你他妈的把我的游戏卡全上交了,我还能干嘛?!」
&esp;&esp;隔壁病床上孩子正在陪床的母亲向他们投射来非常不满的目光。
&esp;&esp;邱野蔫了,缩起脖子小声咬牙切齿:「你说真话,这手机哪来的?」
&esp;&esp;梁宇晨胡乱抬手指了指病房外:「我说真话呢,真是我捡的,在走廊的凳子上。」
&esp;&esp;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不以去卫生间为目的而走出病房。梁宇晨说这是邱野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他没理会他的舍友,而是专注地观察着走廊内的每一个人。在他即将出院的这个平凡日子的晨光里,楼道被照耀得空旷又冷清,上白下绿的墙壁好像解析度很低很低的雪落在草坪上。
&esp;&esp;病房门外的座椅坐着他旁边床位那孩子的父亲,在看到他时回以点头示意。他视线躲闪着翘了翘嘴角,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
&esp;&esp;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还有一个陌生人。这人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低头闭目养神,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邱野假装在走廊内游逛,眼神偷偷瞥过去。他费力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了这个人的性别。
&esp;&esp;那是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女人,打扮朴素,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上似乎带着一条项鍊。她缩着脖子,斜刘海遮住了她的脸,让邱野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对这个女人的观察仅止于此,再多一秒都会让他觉得不太礼貌,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贴着墙边走过去,路过女人的时候,他们的距离很近。
&esp;&esp;在那个时刻,他莫名其妙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极了奶奶家的阳台上充盈着的牡丹花香的味道。
&esp;&esp;办理完出院手续,母亲就和他告别离开回去上班了。邱野的身边依旧只有个玩游戏机的梁宇晨。那傢伙虽然嘴上不给他留情面,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是能起到一些作用。好容易重见天日的邱野没地方去,打算拿着他不多的家当,直接和梁宇晨回学校。
&esp;&esp;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早高峰,两人被挤得随波逐流。下楼梯时梁宇晨瘦削的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耐不住得疼。邱野扭过头去看着舍友清瘦的侧脸,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梁宇晨低着头看了看手錶。
&esp;&esp;「总觉得要错过地铁了。」那傢伙说,「咱们快点吧。」
&esp;&esp;「还早呢,我觉得来得及!」邱野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地铁内嘈杂不堪,他抬高音量几乎让自己喊了出来。
&esp;&esp;也是在那一刻,邱野另一侧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吃痛地扭过头去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莽撞,却发现罪魁祸首已经挤到了他的前方。邱野有点愣神地盯着那人后脑勺上的那个发旋,头发不知是被染过,还是原本的发色就是那样,漆黑中透着点发亮的茶色,在人群中显得稍微有一点耀眼。
&esp;&esp;那似乎是个女人,一身黑衣,比他矮了半头,不知为什么力气会这么大,好像是瞄准着他的肩膀衝过来似的,像是一头火箭。他疼得齜牙咧嘴,却碍于在人群里,只得忍着,除了对着那女人刺眼的背影怒目圆睁一番,也别无他法。
&esp;&esp;「干,真的要错过地铁了。」梁宇晨突然大喊。他拽起邱野的手腕就往前跑,在行人之间穿梭。地铁内浑浊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呼啸着吹过他冒着虚汗的脸颊。不远处的月台旁,人潮涌动着鑽进已经停靠在月台边的列车上。列车在那时发出了巨大的滴滴声,在他们拚命地拥挤上前的那一刻,就在他们的鼻尖儿跟前关上了门。
&esp;&esp;邱野总觉得,如果他刚才没有愣神那几秒鐘,说不定就能够赶上这班列车了。
&esp;&esp;他和梁宇晨等了六七分鐘才等来了下一辆列车,此时月台前又一次挤满了人。他们被蜂拥而至的上班族和学生推进了车厢,像罐头一样摇摆着前进。邱野被这些污浊而疲惫的气氛搞得有些倦怠了。他稍微歪了歪身子靠在梁宇晨的身上。那傢伙坚硬的肩膀膈在他的身侧。
&esp;&esp;「你给我站直了,别靠着我。」梁宇晨小声抱怨着,身子却支撑着他没动。邱野的周围充斥着劣质西服的味道,烟味,酒味和刺鼻的香水味,熏得他头晕脑胀。
&esp;&esp;如果能闻闻牡丹花的味道就好了。奶奶家的那种。
&esp;&esp;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邱野感到莫名其妙。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奶奶家了——实际上,也没有很久,但他就是觉得那过了很多很多年。
&esp;&esp;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列车因进站而减速,车厢一顿,他身体的另一侧就被不知多少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一股清淡的墨香味冲入他的鼻腔,就在他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邱野扭过头去,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站在他侧后方,眼里有些歉意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刚才挤到你了。」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esp;&esp;邱野沉默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愣神。「没关係。」他随即回答。
&esp;&esp;「没关係。」他重复了一遍。
&esp;&esp;邱野皱了皱眉。他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车厢里的味道很奇怪,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彷彿他此时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听着布袋戏,把梁宇晨那部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等待着子陌的来信。刚才撞到他身上的那个上班族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模糊。
&esp;&esp;那模糊的感觉愈发强烈,直至邱野几乎看不见视野里近在咫尺的情景。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瞎了,同时开始头晕脑胀。
&esp;&esp;邱野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视线依旧没有变清晰分毫。
&esp;&esp;邱野霎时慌了神。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耳边响起尖叫的嗡鸣,有人好像在喊他的名字,「邱野——」,「邱野——!」
&esp;&esp;他隐约看到列车车窗上似乎印着一张脸。那张脸随着列车的移动,被隧道里的看板惨白的灯光照得一明一暗??「啊!」心脏几乎要衝出胸膛,他忍不住大喊,引来周围人困扰而恐惧的目光。
&esp;&esp;有??有人!有人在??
&esp;&esp;耳边嗡鸣不断,似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呐喊声。
&esp;&esp;地铁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剎车。他张牙舞爪地去抓面前的扶手,却一下子又撞回到那上班族的身上。
&esp;&esp;「抱歉!」邱野手忙脚乱地道歉。上班族皱着眉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耐烦。
&esp;&esp;他尷尬地抓紧了列车扶手,等着地铁缓缓进站。人潮涌出,又有新的人潮涌入。
&esp;&esp;邱野的视野又恢復了清晰。车窗上的人脸消失殆尽,而车厢里每个人的面孔都让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些面孔就像万千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样,全然都是陌生的模样。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