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谭子墨。」他在口中默念。他之前没有认真看过这几个大学生的长相,此刻他迟疑着点开相片,盯着谭子墨的脸发愣。那是女孩的生活照:歪斜的刘海,快够到肩膀的包包头短发,弯弯的,好像永远在笑的眉毛,和桃核一样,圆润却总透着一丝胆怯的眼睛。
&esp;&esp;一股强烈的,无法自持的既视感涌上胸口,这股既视感是如此的强烈,他甚至能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esp;&esp;直到案件完结,他与那个叫梁宇晨的年轻人就此别过,他也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谭子墨那么眼熟。方滝并没能想起,他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录影店里时,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带一条闪亮亮的吊坠项鍊的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年少的方滝站起来迎客,女人却只站在成堆的碟片旁边翻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掛在墙角的电视说,可以换一个电影放吗?
&esp;&esp;那时,电视里放的是《英雄本色》,刚好到了他最喜欢看的码头枪战的部分,所以对女人的要求很不耐烦。女人却不恼,相当有耐心地说,如果同意换电影的话,她就直接买十张碟片。方滝经不住诱惑,最终同意了。
&esp;&esp;vcd被放入另一部影片,是1988年上映的义大利老片《新天堂乐园》。女人叮嘱他,一会儿会有个小姑娘来店里买碟片,希望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部片子推荐给她。
&esp;&esp;最后,连十六岁的方滝也津津有味的看完了这部电影。
&esp;&esp;那是一部好片,并不输他最爱的《英雄本色》。
&esp;&esp;这一切都被坠入虚空的谭子墨看在眼里。此刻,她得以看见整个宇宙。她沉默地抚摸着贴在胸前的小男孩托托吊坠项鍊,黑色的领口醒目地留在眼底。
&esp;&esp;穿黑色连帽衫的女人——那个「黑衣女人」,一直都只是她自己而已。
&esp;&esp;谭子墨脱力地落在无边无尽、无色无味又无形的海绵之中。她说不清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再站起身来。她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将视线挪到随便的哪个角度,都能够在铺陈在她面前的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看到那个黑衣女人的身影。
&esp;&esp;黑衣女人出现在她这一生中的很多时刻,甚至出现在一些她已经完全忘记的时候,譬如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的那天,她看到黑衣女人就那样跟在十四岁的自己身后,破开西单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潮??
&esp;&esp;黑衣女人出现在她少女时期经常光顾的那家音像店里,和里面那个浓眉大眼、小麦色皮肤的帅气广东仔聊天;「她」在很多个放学的傍晚,跟在接她回家的母亲身后,竭尽全力的目光望向母亲,黑色的连帽衫是那样的不起眼,轻易就融化进人群和晚霞之中。
&esp;&esp;「她」出现在大三那年她和邱野第一次去看《新天堂乐园》的那天。他们在火锅店里,阴云追过来,吞掉了夕阳,抱住了站在餐馆窗外的黑衣女人。「她」看着自己,一不小心,将不再年轻的脸映在了窗户玻璃上。
&esp;&esp;黑衣女人出现在那个闷热、空气凝结成固态的夜晚,邱野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当场身亡,轿车的驾驶座在片刻之后空空如也——世界再次崩裂之后,她终于得以看到那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中所发生的故事。在那辆空荡荡的肇事车辆的方向盘上,警方发现了谭子墨的指纹,而在车祸发生的时刻,谭子墨正站在街边。
&esp;&esp;然后,黑衣女人在地铁站里被谭子墨撞上。她把邱野推下月台,然后在谭子墨的追赶之下躲进卫生间里。她在卫生间里一个一个隔间找过去,却在正要打了照面的前一秒,那黑衣女人倏然消失在空气之中。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穿梭在谭子墨因为穿越回过去而错误地创造出来的平行世界之间,追赶着她的脚步,将邱野的性命残忍地夺去。
&esp;&esp;「为什么——?!」她喊道,却发不出声音。
&esp;&esp;世界实在是太多了。这些??被她无意之间创造出来的世界,它们尽数向她奔袭而来,千万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些她没能经歷过的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呢?她们又在经歷着怎样诡譎的、混乱的人生?更为重要的——
&esp;&esp;黑衣女人到底自哪而来,又为何会沦为一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杀人魔?
&esp;&esp;在她的脑海里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秒,这虚无的世界彷彿拥有主导意识一般,将无数影片输送至她的大脑里。那是黑衣女人的一生,谭子墨很清楚这个。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知晓这一切的。她只是知道。
&esp;&esp;她沿着黑衣女人这一生的时间线来到末尾,最终,世界将她的意识安置在一个房间内。那里满是血,屋内一片狼藉,一个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的男人正胡乱拿床单擦拭飞溅在四处的血液。转过墙角去,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写满了一整面墙的「去死」。
&esp;&esp;一个人的内心到底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的罪行?
&esp;&esp;男人突然回过头来。他好像看到了虚空之中正紧紧凝视着他的谭子墨,那双原本让她如此熟悉的眼睛此刻只溢满了空洞和无助。
&esp;&esp;「邱野!」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esp;&esp;男人晃动着身子看向半空,似是在找寻什么。他脚下差点绊了一跤,手上的血滴下来,在他修长的指甲尖儿上流连忘返。
&esp;&esp;「是我——!」谭子墨喊道,可男人似乎无法再听到她的话了。他只当是自己出了幻觉,又返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认真地好像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脸上浮现出谭子墨很熟悉的表情。
&esp;&esp;她记得的??当他们一起在音乐教室演奏,当邱野捧起他的萨克斯管,金色的管身反射着窗外同样金灿灿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那个时候,邱野的脸上同样是这样一副表情。
&esp;&esp;一股温热的如溪流一般的触感从胃里慢慢涌上胸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鼻腔。那溪流鑽进鼻子里,给她带来一股猛烈的酸涩痛感。谭子墨开始挣扎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这「上一世」的邱野的名字,却绝望地看着他将衣柜里的衣服掏出足够的空间,自己鑽进去。
&esp;&esp;胶带封上柜门,火柴擦过砂纸。
&esp;&esp;泪水滑下她的眼角。谭子墨感到奇怪,原来,已经死去的自己还可以流泪吗?她拚命地想凭藉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却觉得浑身的关节彷彿散架了一般,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的眼球上还有脑子里。泪水更多地涌出来,它们似是成了无形的液体,从眼眶边被人拽出来然后又渗透进她的皮肤。那些液体穿过她的身体,将疼痛留在体内。她愈是挣扎,那些疼痛就愈发剧烈。
&esp;&esp;「不要死!」她尖叫道,拼命伸出手来,试图够到已经被封死的衣柜门,「邱野!」
&esp;&esp;可一切都只是这虚无世界呈现给她的画面罢了。
&esp;&esp;谭子墨涕泪横流。她说话磕磕绊绊,抽着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平行世界的邱野将自己关在衣柜里活活烧死却无能为力。
&esp;&esp;「为什么?」她哭喊道,「为什么是我们?」
&esp;&esp;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落得了这样自相残杀的下场?
&esp;&esp;就是那一刻,她回过身来,看向在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之中,原本被邱野杀害的上一世的自己——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藏在衣服内里还带着那条小男孩托托吊坠的自己??她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尸体凭空消失,跃入虚空之中。
&esp;&esp;她成为了「黑衣女人」,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恨意,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
&esp;&esp;火焰已经烧到了衣柜外面。它彷彿变成了谭子墨眼前真实的火焰,烟灰灼烧着她的瞳孔,更多的眼泪随之流下来,可那火能烧到她,她却碰不到蜷缩在衣柜里,大概率已经丧命的邱野。突然,邱野曾经和她讲过的一句话响彻在她的耳畔:「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esp;&esp;那是在谭子墨目睹了他两次死亡之后,执意打车送他回家的夜晚。那时候,她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回想起来,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
&esp;&esp;谭子墨并不知道那时的邱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她可以确定,他在那时就准备将梁宇晨至于死地了。
&esp;&esp;当邱野开始对他们心怀杀意的时候,就是「黑衣女人」出现的时刻——她好像死神,在宇宙之间跳跃,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在邱野冒出仇恨的苗头之前将他杀害。上一世的她,在被邱野残忍杀死后开始坚信,只有将邱野抹去,其他三人才能得以存活??
&esp;&esp;倏然间,她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