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之后会明白的。」她瀟洒地结束了这段对话,为自己的掌控感到沾沾自喜,只留许若彤在原地发愣。
&esp;&esp;谭子墨自然无法预料到,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她高兴的事。
&esp;&esp;临近暑假的时候,梁宇晨他们的递交给凌云集团的「星尘」专案企划书终于有了答覆。唯一困扰他的是收购方打算给专案改名。期末考试周结束后的第二个即将步入酷夏的夜晚,他们四人依旧坐在校门外街边往西走大概几百米的那家烧烤店门口,听梁宇晨侃侃而谈他对这个名字倾注的心血。
&esp;&esp;「没办法了,师兄劝我说别因小失大,名字改了也就改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梁宇晨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你们知道吧,改名字只是妥协的开始——」
&esp;&esp;很多学生已经回家了,人流量不如之前,他们得以抢到最好的位置,就在烧烤店的门口,那里最亮,也刚好能吹到从室内倾泻而出的空调凉气。天空依旧黑成了紫色,路灯温暖地洒下蛋黄一样的光,他们几人用软塌塌的塑胶杯碰在一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esp;&esp;梁宇晨说他们和凌云集团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他和程式设计社的师兄暑假会留在北京,去凌云集团实习。
&esp;&esp;他对着另外三人挤眉弄眼了一番。「我先进去探探路,如果事情真成了,我就把你们都内推进去,咱们就可以一起工作了!」
&esp;&esp;许若彤立刻懟他:「你想得美,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工作呢,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你懂不懂啊?」
&esp;&esp;梁宇晨面红耳赤地狡辩道:「我觉得在职场上,还是朋友之间知根知底比较让人信任嘛」
&esp;&esp;「你看过那部片子没有?」许若彤说,「《社群网战》,讲的是脸书的创业史,一开始创业的时候都是朋友,到最后无一例外撕破了脸。」
&esp;&esp;「那我可有话说,」梁宇晨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那是马克·祖克柏那玩意为人不厚道,我是那种人吗?」
&esp;&esp;谭子墨突然觉得五味杂陈,舌尖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而她只得当自己是刚刚吃完加了过多辣椒的烤串,然后又喝了甜到发苦的无糖百事。她很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讲起,就在那个时候邱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
&esp;&esp;她扭过头去看他,才发现邱野只是在无意识的晃动双腿。他纤瘦的手放在大腿上,骨节分明、血管凸起,好像微缩的年轻而跃动的山川和河流。那隻手的小拇指和她的手指尖只隔了薄薄一层宣纸一样的距离,可他似乎没注意。他修长有力的大腿一下、一下地碰上她,那上面软软的绒毛被路灯照成了金色,撞在她的膝盖上,好像刚刚饱餐一顿在晚风中慵懒逍遥的老虎晃动着的强壮的尾巴。
&esp;&esp;「晨哥,你别听若彤的,你可算是飞黄腾达了,以后别忘了我们兄弟几个。」
&esp;&esp;许若彤的白眼就快翻到脑袋后面去,可那另外两人却莫名其妙地欢庆起来,彷彿和空气扳回了一局,大张旗鼓地碰了杯。许若彤吃瘪,照例将视线转至谭子墨。她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谭子墨却突然站起身来。
&esp;&esp;她无法承受这和曾经一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他们几人坐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外面,梁宇晨插科打諢的语调没变,邱野的应声附和没变,许若彤骂完梁宇晨之后望向她的跃动的眼神没变。
&esp;&esp;吹在胳膊上的晚风温度没变,烧烤店老闆的寸头发型没变,连路边地砖裂开的缝隙纹路都没变
&esp;&esp;他们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谭子墨不明白。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的变革,梁宇晨正一步步迈入一个会毁掉他们友谊的深渊,许若彤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和他辩论,但谭子墨知道她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若是真的能和梁宇晨共事,她巴不得把所有人挤开。
&esp;&esp;现在她又来多管间事,总是想要插手到自己和邱野之间!
&esp;&esp;她总是这样,其他人无论做什么都要过问。她根本就不明白!他们削尖了脑袋想拿到的大企业实习offer,在未来可能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后悔的事,现在一个二个还在这里对此谈笑风生
&esp;&esp;谭子墨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烧晕了头,她憋着一股气,把塑胶椅子往后踹了几寸,起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她路上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跤,在趔趄的几步里意识到那块地砖和四年前绊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是同一块。一股更加无法自持的怒意变本加厉地衝撞上来。她根本没有想起,对于另外三人来说,这隻不过是他们平铺直叙的二十一岁人生里某个不起眼的、同质化严重的夜晚罢了。
&esp;&esp;而她比他们多活了四年。
&esp;&esp;她到底要怎么做?那另外三个人就像是落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尽头便是无底的悬崖,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个被河水推着落下瀑布,淹没在深坑之中
&esp;&esp;谭子墨很后悔自己没有在穿越之前的那个和邱野促膝长谈的夜晚多问出一些细节来——要说促膝长谈都是勉强。那晚的邱野谭子墨闭上眼睛,那晚邱野脸上每一寸破碎的表情都歷歷在目。与此时四年前的邱野完全不同,那天晚上的邱野彷彿是完全的、彻底地被拋弃在时间之外,被拋弃在独属于谭子墨的黑暗之中。他就像是一个用坏了被扔掉的玩偶,刚巧落在了谭子墨的脚边。
&esp;&esp;她还是会想起那时的邱野,他叼着烟,头发几乎垂过眼睛,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杂乱无章的房间里,用一种平淡到令人绝望的语调和她讲述着这四年里发生的故事。谭子墨抓了抓头发。如果说先前她觉得自己是个拿到了完整剧本的导演,而现在她打开剧本,却发现里面只有内容梗概。
&esp;&esp;谭子墨径直返回了宿舍,刻意忽略了另外三人在le群里对她的消息轰炸。他们四个人的le群名叫「惊奇4超人」。最开始是因为洁西嘉·阿尔巴是梁宇晨的童年女神,导致他对《惊奇4超人》的电影版异常狂热,他们四个人在建群的时候梁宇晨一厢情愿地把群组名字改成了「惊奇4超人」。谭子墨自然已经不记得这个缘由了。更让她惊慌的是,她明知道在穿越之前这个群组的名字被改过——大概和许若彤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想得神经痛都没有想起来。
&esp;&esp;仅仅只过了三个多月,上一条时间线所经歷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模糊。
&esp;&esp;她紧赶慢赶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又担心许若彤突然回来,索性拿上东西去了图书馆。她绞尽脑汁写到半夜,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来的时候,脊柱僵硬到好像被灌了辣椒水。
&esp;&esp;word档里却依旧绝望地显示只有三百多字。这比憋论文还要困难。她意识到当自己开始回忆的瞬间,原本在脑海中清晰的记忆就突然变得像是泼在被暴晒着的地面上的水,迅速地乾涸、迅速地失去印记,然后彻底消失。
&esp;&esp;「2015年上半年,许若彤进入凌云集团战略部门实习,梁宇晨帮忙内推后,邱野同样进入凌云集团研发部门实习。
&esp;&esp;许若彤险些被战略部门总监骚扰,邱野得知后,将总监举报。梁宇晨受到牵连,项目收购告吹。
&esp;&esp;2015年夏天,毕业后,梁宇晨的亲戚做生意,梁宇晨借了邱野的银行帐户,他的亲戚违法(记不清具体细节了),牵连邱野蹲了三天牢。
&esp;&esp;2017年6月x日,我研究生毕业后回国。
&esp;&esp;回国第二天,我前去和他们三人聚餐,梁宇晨和邱野两个人好像是打起来了。我记不清了,然后邱野离席,出车祸身亡」
&esp;&esp;至于她当时在沉闷的、好像桑拿房的空气中是如何在无尽的道路上追逐那个彷彿永远也无法被追上的邱野;她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邱野被闯红灯的轿车撞飞了好几米远,他的尸体是如何扭曲着、血浆四溅地瘫在漆黑的路上——这一切在谭子墨的脑海中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幻影。
&esp;&esp;仿佛一场稍不注意就消失殆尽的梦。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