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根饱受折磨的烟也终于被他扔到地上。邱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哑了,他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语速快到谭子墨听不清。他开始用力拉拽抽屉,发出「哐哐」的巨响,因为常年窝在室内而比别人更加苍白的脸泛着斑驳的红。
&esp;&esp;他暴怒地骂道,将抽屉柜推倒在地。
&esp;&esp;谭子墨的尖叫跟着柜子轰然倒塌的声音交叠着盘旋到楼板里。她从脑袋到脚跟都紧贴着房门,好像小时候练形体不听话被老师喊去门口罚站。
&esp;&esp;「好了,」邱野喘着粗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情全貌了。你打算去改变什么?」他张开手指向后捋着头发,然后刘海又很快掉下来,打在他的额头上,「你打算怎么救我?」
&esp;&esp;谭子墨被吓得说不出话。眼泪把她的视野迷住了。眼球发酸,好像被人灌了柠檬。
&esp;&esp;「你要不还是让我被人杀了算了。」邱野嗤笑一声,眼睛跟着憋红了,血丝膨胀到整个瞳孔周围,「你来回在这两天穿越根本没用。」他上前一步,「很多事情,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又上前一步,「如果你没办法回到咱们上大学的时候——」
&esp;&esp;他们之间只相距二十釐米。他比她高出半头,从下眼睫缝里看她,眼神晃动。他炙热而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胸口,好像烧红的刀划过她的皮肤。
&esp;&esp;「那你还是让我直接死了容易些。」
&esp;&esp;谭子墨张着嘴,颤抖着摇头,可她试图发出声音的喉咙被邱野拍在门上的一掌扼住了。
&esp;&esp;声音同样砸在她的耳膜上。
&esp;&esp;谭子墨浑身一激灵,异物感从肚子直接蹿到喉管,好像一根棍子直接捅上来。「我们应该——」她强撑着说,「我可以试着挽回的。」
&esp;&esp;邱野退开来,差点被自己推倒的柜子和杂物绊了一跤,嘴角似笑非笑的扯开,脚步在房间里画圈。「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都穿越回来三次了,你这次有想好等我死了,你再回去的时候要怎么挽回吗?」
&esp;&esp;谭子墨原本想说,我这次不会让你死掉,可此刻,她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好像邱野结了痂又被撕开的伤口,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esp;&esp;「如果不是你当初走了」
&esp;&esp;邱野突然回过头来,黢黑而沉重的眼神刮过她的瞬间,谭子墨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门把。
&esp;&esp;「如果当初你没走的话」
&esp;&esp;窗外的夜晚陷进来,把黑色掺进本就昏暗的顶灯里。远处街道上川流的光点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在窗户上缠绕出一张人脸。那张脸越贴越近,似是漂浮在窗外,又似是和邱野的脸重叠。她的胸口快要爆炸,邱野的声音似远若近地在她的耳畔重播。
&esp;&esp;——因为你走了,才害我变成这个样子。是你害我现在生不如死。
&esp;&esp;敲门声打碎了邱野逼近的步伐,他方才扭曲而紧绷的神态垮下来,像是突然断电的玩偶。
&esp;&esp;「今天晚上没完没了了是吧?操你妈的。」
&esp;&esp;隔壁房间未曾露脸的室友隔着墙怒吼,声音被墙壁闷在对侧。邱野一怔,彷彿有盆水从他头顶浇下来,连头发尖都要垂到地上。他的下嘴唇还在抖,若隐若现的歪了几度的门牙粘着水光。
&esp;&esp;「我我去开门。」邱野狼狈地磕绊着说,像一隻落水狗。
&esp;&esp;他匆匆绕过谭子墨挤出门去,留她一人愣在卧室里。房间外,公寓大门被打开,然后周遭倏地静了下来,几米开外的窗玻璃上,人脸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那张脸的反光。白色的光照得它的影子更加惨白,几乎盖过了黢黑的夜幕。
&esp;&esp;一切过于安静了,谭子墨暗暗心慌,撇过头去喊邱野的名字,可狭窄的房间里竟死寂得荡起她的回音。她赶忙甩回头看向门口,马尾辫打在脖子上,抽得自己生疼。邱野的房间离大门最近,她还没有迈出房间,就在被门框遮挡了一半的视野里看到大门陡然开着,门外楼道里,晃过一道人影,然后频闪的白光便砸进屋内,割出一块刺眼的梯形。
&esp;&esp;梯形的底部却被黑色堆砌出一团阴影。
&esp;&esp;「邱野!」谭子墨尖叫。这一整晚的喧闹让这栋公寓里的另外两名房客终于不堪其扰。他们双双推开门,嘴里不耐烦地嘟哝着一探究竟。
&esp;&esp;两人却在看到门外的情景时被冻住。
&esp;&esp;只有谭子墨飞奔而出。公寓的门外是一段绵延的走廊,邱野就蜷缩在门口,鲜血淹没了门框。血液的顏色在他那件淡色t恤的心脏位置慢慢加深,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开,好像正在绽放的花,向她献上邱野那颗被刺穿的心脏。
&esp;&esp;男人大概已经死了。他了无生气地瘫在地上,彷彿案板上化冻了很久的死肉,只有此刻扎眼的表情还在讲述着他死前最后一秒的故事。谭子墨没敢停留,目光扫过邱野的脸,即便只是片刻的一瞥,那张脸上的神态还是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视野里。
&esp;&esp;他好像是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什么无可比拟的恐怖情景。他双眼还睁着,血浸出来,眼球被泡红了,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如果没有身上被刺穿的伤口,人们甚至可以说他是被吓死的。
&esp;&esp;——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兇手的模样。
&esp;&esp;谭子墨的眼角撕裂开,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声带彻底被糊住,她喊不出声,只得闯进楼道里,撞到阴风,溢满的血溅到她的裤脚和袜子上,好像小时候母亲去云南给她带回来的扎染布。她还是继续向前奔跑,试图追赶上刚才她捕捉到的那个稍纵即逝的人影。五六米开外的楼道左侧是通往其他楼层的楼梯,她闯进去,眼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半层之下闪过。
&esp;&esp;谭子墨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梯的。大概是在极端情况下,人体会在不经意间爆发出过人的机能,她脚下好像飞起来,凌波微步一般滑下去。
&esp;&esp;阴冷的潮气混着霉化墙皮的味道蹿进嘴里,她怒吼,竭尽全力伸出手向前抓去。指尖碰到那女人熟悉的黑色外套的帽子,她便咬死牙关,拽住帽子往后拖。可女人同样跑得飞快。她们一前一后,跌跌撞撞顺着十三层往下跑。
&esp;&esp;谭子墨扯住黑衣人的帽衫帽子。
&esp;&esp;胸口很痛,像是她也被刺中了心脏。血脚印已经被踩得很淡很淡,谭子墨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泪水糊满了她的脸,鼻涕也止不住地流,而她应该做的是报警对吧?不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esp;&esp;她刚刚已经看到了邱野的死状可为什么她还没有穿越呢?
&esp;&esp;谭子墨扯住了兇手的衣领,那人脖子上的项鍊被跟着拽了起来,在他们的追逐之间,项链前的吊坠滑到她的视野里。在某个角度之下,吊坠反射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竟意外地刺中了谭子墨的眼睛。
&esp;&esp;她脱手了,膝盖也随之软下去,地心引力彷彿加重了一万倍拽着她摔在楼梯上,一节又一节地滚落下去。谭子墨被喉咙里的血呛得咳嗽,眼泪更生猛地戳进眼睛里。是的,她需要穿越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里继续走下去她已经第四次歷经了邱野的死亡,而这一次她得以掌握更多真相。
&esp;&esp;就像她刚才向邱野保证过的:她可以试着去挽回。
&esp;&esp;她可以的。她可以把邱野救下来。
&esp;&esp;——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但她知道她可以。
&esp;&esp;现在,只要神让她穿越回过去,随便哪个时间都好,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可以再重新活一遍,就算那段人生已对她毫无意义可言。
&esp;&esp;只要她能穿越回过去
&esp;&esp;落到楼梯底部之前,谭子墨好像隐约听到了雷声。外面下雨了吗?布满灰尘的地面在她的视野里飞速放大,她动用仅存的意识伸出手去试图支撑即将栽倒在地的自己。手掌搓在地上,破了皮,带出血丝,混在灰里。手腕上的手錶磕在地上。
&esp;&esp;发出「当」的一声闷响。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