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邱野很响亮地「嘁」了一声:「这种事情,你随便在他的脸书看看就知道了吧,他这种人,巴不得在网路上天天炫耀自己。」
&esp;&esp;邱野此刻对梁宇晨的态度依旧和她前两次所目睹的无异。这或许是她需要去搞清楚的关键,可她还是集中精力将思绪放在如何先让邱野相信自己这件事上。「我知道你现在和梁宇晨在一家公司工作,你们关係不好。」她深吸一口气,「不可以说你们的关係不好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esp;&esp;邱野差一点就问出「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了。谭子墨很确定,因为他摆出了第一个「你」字的口型却没发出声来。邱野站起来了,那让谭子墨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身高有多么拔群。
&esp;&esp;他盯着她,眼神突然冰冷起来,「你们是不是又在耍我?」
&esp;&esp;他拿起手机胡乱翻看了一通,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然后又抬起头,目光刮向谭子墨:「你是不是在和梁宇晨他们搞什么恶作剧?」他衝过来,过长的手臂抓她的斜挎包试图从里面翻找出她的手机来,「你给我看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们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恶作剧?!」
&esp;&esp;谭子墨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忽略了他「又」的用词。
&esp;&esp;他声音抬高,差点破了音。
&esp;&esp;邱野的声音和四年前相比没怎么变,既不浑厚也不高亢,底气却不足,喉咙里像是闷了一团纸。
&esp;&esp;谭子墨试图抵抗,可即便男人已经如此纤瘦,力量却依旧在她之上。她只得胡乱挥舞双手,用锋利的指甲掐进对方前来掠夺的手臂,此法无用,她急红了眼,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着面前一痛胡乱地抓挠,也不管自己抓到的是什么。
&esp;&esp;两人扭打起来,可谭子墨知道邱野并没有发狠,入侵的动作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分寸,只落在她装有手机的斜挎包上。最终一招制敌的是谭子墨砸在邱野脸颊上的一掌,指甲抠进肉里,把他的脸抓破了皮,清晰的指印立刻染红了他苍白的脸。
&esp;&esp;「我没有骗你!」她歇斯底里地喊道。邱野后退了两步,一隻手捂着脸发愣,小腿被办公椅的轮子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隔壁房间被墙闷着传来一声怒吼:「这么晚了,干嘛呢?!他妈的吵死了!」
&esp;&esp;「你说我能从梁宇晨的脸书里知道很多事,因为他会在脸书炫耀。」谭子墨平稳了呼吸,又深吸一口气,「你想错了。其实他不经常发脸书,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把你拉黑了,你看不到他的脸书,对吗?」
&esp;&esp;因为不知情,所以把一切怨懟和恶意的揣测都施加去未知之地。
&esp;&esp;「我知道你们关係很差,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了。」谭子墨的声音终于沉下来,掷地有声,「今天这个晚上,我已经经歷了三遍。」
&esp;&esp;邱野手掌撑着挪到床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头发垂到胳膊上。
&esp;&esp;「你有想过如果今天晚上咱们照常聚餐会发生什么吗?」谭子墨拉过办公椅坐下,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
&esp;&esp;「我原本就不想去。」邱野依旧闷着脸说。
&esp;&esp;「所以你现在相信我是穿越来的?」
&esp;&esp;邱野抬起头来。他的脸因为闷在胳膊里而微微发红,眼神透着疲态,双眼皮更明显了。他只是耸耸肩说,「我没有办法证明你不是,那就算一直坚持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esp;&esp;谭子墨也弯下身来,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地上的邱野齐平。「对不起。」她说,不着痕跡地指了指邱野脸上四道平行的红色伤痕。邱野瞥了她一眼,抬手碰了碰伤口,沉默以对。
&esp;&esp;「我今天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我上一次已经来过了。」思绪至此,她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就是‘上一次’的今晚。然后你就」谭子墨停顿了一下,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所以,我想问你,你或许知道谁和你有仇,想要了你的命吗?」
&esp;&esp;邱野眨了眨眼睛,神态里多了些厌弃。他抬起手挠了挠鬓角,说,我不知道谁想要了我的命,但我肯定知道谁和我有仇。
&esp;&esp;那个名字就在邱野的唇间呼之欲出。谭子墨很清楚这个。她向后靠去,办公椅发出「嘎嘎」的叹息声,撞到后面的桌子,又把吃剩的外卖盒撞到地上。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而邱野的眼神就这样跟随着她,好像在看一场精美的默剧。
&esp;&esp;「你说,你总看到有人要杀了我?」邱野轻声问。
&esp;&esp;「然后你每次都会穿越回去?」
&esp;&esp;邱野坐直了身子,挠了挠下巴上的伤口,咧开牙,似是吃痛了片刻,然后摊开手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我是说穿越到我死掉的那个时间点抓到兇手呢?」
&esp;&esp;谭子墨觉得有点烦躁。她已经和邱野解释过了——她并不像那些电影里训练有素的变种人似的她的穿越是一种「病」,更确切来说。它不受控制、她无法知道自己会穿越回哪个时间点,如此这般,就像曾经十四岁的她试图向她最好的朋友汪楚馨解释这一切一样。她回来这一遭不是来给别人讲故事的。如果邱野的死亡时间是固定的呢?
&esp;&esp;前三次的时候邱野都死于今晚。如果这一次也一样呢?
&esp;&esp;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esp;&esp;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已经溢到胸腔的怒火。她咬着后槽牙,咬字清晰得好像在和一个幼儿园儿童讲话:「我刚才跟你讲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什么时候穿越以及穿越到哪里。」
&esp;&esp;「哦,我知道,就像没被训练过的x战警?」
&esp;&esp;谭子墨真的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了。她没有回答,连点头的幅度都变得难以捕捉。
&esp;&esp;邱野的姿态却更加百无聊赖起来。他甚至开始引导话题:「当时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你穿越过吗?」
&esp;&esp;谭子墨「唉」了一声,心烦意乱却无处发洩,只得站起身来,也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穿越过了,」她还是选择耐着性子回答了邱野的问题,「可能因为在那之后情绪波动不大了吧。」
&esp;&esp;「真可惜。」邱野又摊开手,嘴角似笑非笑,眼睛翻飞着抬起来仰视她,「要是我有穿越的能力该多好。我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这种」
&esp;&esp;「你还要我给你讲多少遍,这不是能力!」谭子墨打断他的话,声音抬高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和我对着干?!」她恨得嘴里咬出血味来,恶狠狠尖声怒吼道,「我连你的命都救不了!」
&esp;&esp;房间突然像是自习课上学生们不约而同闭上嘴的教室那般安静。邱野似是被她的爆发吓到,终于收起了他刚才玩世不恭的架势,微张着嘴怔怔看她。
&esp;&esp;有那么一瞬间,谭子墨以为她刚才的声嘶力竭又会收到另外两个闭门不出的房客的抗议,然而此刻,整栋公寓内一片闃寂。她继续开口,音量恢復正常:「我第一次穿越之前,看到你被闯红灯的车撞飞了好远。」她闭上眼睛,当时的画面依旧清晰可见,闷热的、能掐出水来的空气再一次包裹住她,好像淹没在沸腾的铁水里。
&esp;&esp;「你的身体都扭曲了,脑袋碎了,脑浆流出来如果我能控制得了我自己,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esp;&esp;睁开眼的时候,谭子墨的视野里一片模糊。她站在原地,却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分毫。她彷彿一尊被水泥封起来的雕塑,只得佇立着,稍微偏离一寸就会失去平衡,轰然倒塌在地。
&esp;&esp;依旧是一样东西进入她的视野。那是邱野的手,上面拿着一张纸巾。他已经站起来了,亦步亦趋蹭到谭子墨跟前,从书桌上捞来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纸来递到谭子墨脸前。那张纸巾就距离她的鼻子五六釐米,散发着淡淡的水蜜桃味的清香。
&esp;&esp;对谭子墨来说,这隻是一张纸巾。
&esp;&esp;对于邱野来说,这是他大三那年在电影资料馆看《新天堂乐园》到结尾的地方,没有递出来的那张纸巾。
&esp;&esp;谭子墨接过它,说,谢谢。
&esp;&esp;她拿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睫毛粘连在一起,把她的视野分割成一道一道。她在缝隙中看到邱野就站在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修长的胳膊只要再抬高三十五度,就能刚好环抱住她。
&esp;&esp;她多么希望
&esp;&esp;可邱野的胳膊抬起来又放下,然后再抬起来又放下,回圈几次都不着痕跡。这些却被谭子墨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