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们照例开始争吵,像是赢了校级辩论大会的优秀选手。一方试图证明为什么匿名聊天会成为未来的新常态,另一方句句反驳。许若彤拿出了她在辩论社百分之十的功力,就几乎让梁宇晨这样能说会道的人甘拜下风。最后,他直接煞有介事地给她满上啤酒说,许老师,嘴说干了吧,您先喝两口。趁着许若彤噤声的工夫,他很快看向邱野,黢黑的双眼被串烧摊上掛着的白炽灯点亮。
&esp;&esp;「我们这两天一直在修改它的介面。」梁宇晨甚至拿出了一部手机,给他们展示这款软体的雏形,「这是我们的测试机,有点卡,但大概能看出软体的初步形态。」
&esp;&esp;这张摇摇欲坠的摺叠小餐桌好像真的变成了会议室的红木桌,而他们不在路边坐着,而是在他妈的某栋办公大楼的第七十八层。
&esp;&esp;许若彤又想张口吐槽,被梁宇晨直接捂住了嘴。
&esp;&esp;谭子墨脸上的傻笑僵住了半秒,似是觉察出了此举的曖昧。
&esp;&esp;那部老旧的手机佈满划痕的萤幕上只有一款软体,名叫「星尘」。
&esp;&esp;「这个名字怎么样?」梁宇晨颇有点骄傲地说,「是我想出来的」他抬起手划过半空,透过肉乎乎的手指缝看星星,「&039;每个人都是夜空中的一颗星尘。」
&esp;&esp;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邱野身上。
&esp;&esp;梁宇晨鑽牛角尖的模样让邱野感到莫名其妙。他实在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难能可贵的东西。
&esp;&esp;即便所有人都说互联网将是未来的大趋势,他还是无法做到放弃一切,全情投入地去做一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在他看来,梁宇晨和着魔没什么两样,况且,邱野并不是真的喜欢去琢磨这些,他写代码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于是他说,嗨,晨哥,我可不像你,我对这个没那么有兴趣。
&esp;&esp;「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啊?」
&esp;&esp;「你不是喜欢音乐吗?」谭子墨笑道,语气中加入了一些稍纵即逝的,只有邱野能察觉到的嘲讽。可邱野并不觉得恼火,他知道谭子墨只是在和他说笑,因为他曾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跟谭子墨吹嘘,说自己差一点就走上吹萨克斯管地职业道路,但他们都知道他只是在吹牛而已。
&esp;&esp;他对于音乐最多只能停留在爱好这个阶段,若是让他每天抱着萨克斯管吹十几个小时,他可能又会像小时候那样彻底崩溃掉了。
&esp;&esp;所以他到底喜欢什么呢?在另外三人的目光之下,邱野突然开始人生头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命题。
&esp;&esp;如果可能,他应该会去学一个几乎不用和人打交道的专业。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专业能让他常年在没有人的地方工作?
&esp;&esp;「有没有那种能让我去荒郊野岭工作的专业啊?」邱野飘飘忽忽地说,声音顺着塑胶杯里的可乐气泡飞走。
&esp;&esp;「呃地质?」许若彤说。
&esp;&esp;「那就这个吧。」邱野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地质。」
&esp;&esp;谭子墨又发出一阵和她那张憨态可掬的圆脸不相匹配的爽朗笑声。那笑声绵延不绝,好像烤炉上滋啦滋啦的火。
&esp;&esp;「兄弟,你醒醒吧,」梁宇晨恨铁不成钢道,「让你跟着你爸捞金可太费劲了,等爸爸以后飞黄腾达了,你可别后悔。」
&esp;&esp;「他妈的你谁啊?我才是嘞。」
&esp;&esp;两人在当对方爸爸这件事上总是能形成这世界上最稳定的永动机。这件事过了两年他们还无定论,乐此不疲、百争不厌。
&esp;&esp;许若彤趴在桌上,朝谭子墨翻白眼。
&esp;&esp;「幼稚!」
&esp;&esp;大三下学期开学之后,节奏突然变了。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好像发令枪响,堆在线上一直蓄势待发的马拉松运动员蜂拥而出。
&esp;&esp;他们不再每天跑去校外的夜市坐一晚上或是在学校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慢跑,只是为了扯间天。梁宇晨变成了最宅的那个,他更加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软体研发专案中,每天写代码写到昏天黑地。许若彤开始参加很多不同公司开办的暑期实习徵才会。她开始准备履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穿着西服的白底证件照。她化了妆,修了图,在谭子墨看来,照片已经不像原本的许若彤了。
&esp;&esp;「你懂什么?」许若彤回答,「履歷上的照片就是要看上去越老成越好,你可不能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愚蠢的大学生了,知道吗?你要看上去像个靠谱的社会人。」
&esp;&esp;她投了很多履歷,不错过专业群里发佈的每一个实习徵才会,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自己大学生的身份。她的努力并不是毫无回报,在那年春天,许若彤就已经接到了三个实习面试,其中一个通过了部门面试,等候最后一轮的总经理面。上午的专业课结束后,甚至开始有大一、大二的学妹在教室门口堵住许若彤,和她打招呼,向她请教金融公司或四大的面试经验。
&esp;&esp;「他们也太拼了吧,」看着这这般情景,谭子墨喃喃自语——如果是让她这样直接跑去教室门口堵着学长学姐张口寻求説明,她可做不来这种事「只是大一而已,就要开始找暑期实习了吗?」
&esp;&esp;许若彤投给她一个兇巴巴的眼神:「你啊,大三再开始急着找实习已经晚了。我跟你说,现在大一就要开始规划未来路线了,你是要读研还是找工作还是出国?这是你大一就要想清楚,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事情。」
&esp;&esp;谭子墨嘟哝道,语气里或无意或有心加入了些嘲讽,「天呐,照你这么说,现在什么都没决定的我这辈子要完蛋啦。」
&esp;&esp;许若彤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彆扭地答道:「随你信不信,我只是觉得,你们总该想清楚以后要做什么。」话音未落,又很快追上一句,「当然,也别像梁宇晨那样搞什么创业那种不靠谱的玩意。」
&esp;&esp;「你觉得去国外读研怎么样?我总想出去看看,我还没有出过国呐。」谭子墨飘忽地回答,「咱们系里有几个人也在准备留学,对吧?」
&esp;&esp;「子墨,你不要看别人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许若彤不耐烦道,「你要想清楚很多事——出国唸书很贵,你从没出去过,一个人跑那么远,你能适应的了么?交不到朋友怎么办?很多人独自跑到国外去,以为外面有多么好,最后搞成了忧鬱症」
&esp;&esp;谭子墨没再听后面的话。她懵懵懂懂地走到图书馆,打开自己笨重的随身电脑,漫无目的地检索起出国留学的资料。她的手指在动,大脑却打不起精神来。
&esp;&esp;一切都晚了吗?她才只有二十一岁,身边的人却把她甩开了好远,彷彿死神就在跟在他们后面,踩着他们的影子,试图抓住所有没能奋力奔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