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们得知谭子墨今天早上之所以坐地铁回学校,是因为她前一天回了趟家。她家离这里不算太远,坐地铁的话到一趟车半个多鐘头就到了,如果不着急,也可以慢悠悠地坐公交车,不到一个鐘头也能回趟家。梁宇晨感叹到真好啊,随时都可以回家,我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
&esp;&esp;谭子墨小声问,你是哪里人?
&esp;&esp;梁宇晨试探着反问,过于鲜活的眉眼在他们的视野里跃动,你知道佳里在哪吗?
&esp;&esp;谭子墨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爸爸就是那里的。
&esp;&esp;梁宇晨张大嘴,靚丽的眼睛拚命眨,头发甩开去,嗓门儿即刻大了起来,干,这么巧?
&esp;&esp;他们又在宿舍楼门前头攀谈了几句,而谭子墨看上去和佳里这个地方没那么熟,她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差不多每年暑假回去被母亲强迫着拉去龙山庙拜佛的记忆,可这对于梁宇晨来说已经足够与她形成相见恨晚的交情。他觉得全学校都没遇上一个佳里人,而谭子墨虽然没把那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乡,但能沾上些关係足矣。
&esp;&esp;「我和邱野晚上要去外面吃宵夜,一起来吗?」在攀谈快要结束的时候,梁宇晨问。
&esp;&esp;「啊?」谭子墨像是被吓了一跳,她有点迟疑地问,「去哪?」
&esp;&esp;「就出了南门走一段,那边的夜市很讚,有超多小吃摊。」
&esp;&esp;梁宇晨在台北只生活了不到两年,就彷彿已经比本地人还地道。
&esp;&esp;谭子墨的眼睛很圆、很亮,一双眉毛弯弯的,笑起来好像弯月掛着柳枝。她冲梁宇晨露出了一个有点害羞的可爱笑容,嘴角掛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esp;&esp;邱野被脑海里的这番描述吓了一跳。
&esp;&esp;晚上去夜市的时候,谭子墨带来了她的室友许若彤。陌生人让邱野稍微有些紧张,但当他看到梁宇晨面对许若彤依旧侃侃而谈的架势,他突然觉得这一切也没那么糟。那个许若彤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女后,同样是学生会的一员。梁宇晨一拍大腿说,怪不得我看你有点眼熟,咱们是不是没说过话?
&esp;&esp;许若彤毫不顾忌地从梁宇晨的餐盘里扎起一块臭豆腐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边说:「我主要负责宣传那边还有我们系的活动。估计是没见过。」许若彤是个大大咧咧的台北女孩,老家在竹子湖,回去一趟好像出远门,她大言不惭说,所以我不常回家,不像子墨,一天到晚往家跑。我寻思好不容易搬出来住了,週末还不得出去好好嗨一下,我妈让我回我都不回,嘻嘻。
&esp;&esp;梁宇晨举起啤酒瓶,和许若彤碰了个杯。
&esp;&esp;「为不回家乾杯!」梁宇晨说。
&esp;&esp;「为不回家乾杯!」许若彤说。
&esp;&esp;玻璃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深秋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esp;&esp;为不回家乾杯。邱野同样拿起了一次性塑胶杯,在心里说。
&esp;&esp;他终于逃出来了。他再也不想回家。
&esp;&esp;那是一个很迷人的秋天。这是个能让你瞬间爱上这座城市的季节,忘却掉它的一切混乱和不堪。邱野抬起头来,任由风吹过他汗湿的耳后。他看到烧串摊的烟雾在深紫色的天空下舞蹈。路灯把它们染成浅黄色,慢慢鑽进空中硕大的杨树枝叶,追着缝隙里的月光而去了。
&esp;&esp;等到他低下头来准备再拿一串烤串的时候,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谭子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可乐,脸上的笑容未曾散去。他们两人的视线突然相交,而后对接了片刻。那里面充满了迟疑、左顾右盼和慎重,彷彿两人在那短短几秒鐘里,彼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能够作为开场的话题,却双双等候对方开口。
&esp;&esp;「所以」最后先投降的是谭子墨,她咬着一次性塑胶杯的杯口说,「你老家是哪里?」
&esp;&esp;「小地方,离屏东蛮近。」邱野解释道。
&esp;&esp;谭子墨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esp;&esp;在这沉默的一段时间里,身旁的梁宇晨和许若彤已经从学校附近哪家便利店关东煮好吃聊到伦敦奥运会,又从暑期做了什么实习聊到各大厂的面经,然后谭子墨搓着吸管,开口问道:「所以你平时有参加什么社团吗?我第一年什么都没参加,感觉有点无聊。」
&esp;&esp;邱野狠狠点头:「啊,我也是什么都挺无聊的。」
&esp;&esp;谭子墨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拿起一根烤玉米,一粒一粒地吃。
&esp;&esp;「嗯,是啊。」她说。
&esp;&esp;「不过,我开学的时候加了交响乐团喔。」邱野说。
&esp;&esp;「哦?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啊?」
&esp;&esp;邱野没忍住笑了,他来了些兴致:「对吧?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个反应!」
&esp;&esp;「你会什么乐器?」谭子墨问。
&esp;&esp;「我会吹萨克斯管。」邱野回答。
&esp;&esp;「真厉害。」谭子墨语调平淡地称讚道,但邱野愣是从里面听出他从大多数人口中都得不到的真诚。
&esp;&esp;「也没有啦。」他假意谦虚道,「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现在也只是会点简单的曲子,但在管弦乐队里够用了。」
&esp;&esp;「我以前学过小提琴。」谭子墨声音飘忽地说。
&esp;&esp;邱野说:「哇,真的吗?那你说不定也可以来管弦乐队试试。」
&esp;&esp;谭子墨赶忙摆手,脸蛋在土黄色的路灯下红成了棕色。「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学过几年,上国中之后就没再练过啦——」
&esp;&esp;邱野瞪大了眼睛:「哎、我也是哎——!」
&esp;&esp;他们好像是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一般,同时露出了有些局促却兴奋的笑容。邱野继续说:「所以,我感觉你也没有问题。我是说」他耸耸肩,「如果你想试试,我明天可以带你去音乐教室,那里有备用的小提琴,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想的话——」
&esp;&esp;「我想试试!」谭子墨很快接话道,彷彿担心如果晚几秒鐘邱野就会改变主意似的。邱野莫名地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esp;&esp;他终于是放松地瘫坐在烧烤摊对于他瘦长的身高来说过于小巧的摺叠板凳上。香气飘来,是梁宇晨又点了一盘烤魷鱼。看得出他和许若彤还未聊得尽兴,两人都因为喝啤酒有些上脸,皮肤被烟雾和灯光照成了红柚子似的顏色。
&esp;&esp;这个画面莫名其妙地长久地留在了邱野的记忆里。那导致他每每回忆起他们四人初遇的时光,都会觉得那段时光和红柚子一样热烈,香甜之中带有一丝酸涩,然后,随着他回忆的深入,苦味便逐渐显现。
&esp;&esp;第二天中午,四人约在学餐吃饭。邱野对于梁宇晨连续和同一批人吃两顿饭感到惊讶。如果这世界上有那种每顿饭要和不同的朋友一起吃,看谁能保持最长时间的比赛,梁宇晨一定能永远蝉联第一名。一起去学餐吃饭这件事,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大概是最高效的社交活动,但于邱野而言,他的学餐同伴有且仅有梁宇晨一个——除去系里导师偶尔组织的不得不参与的聚餐,或是交响乐团的排练后无法回绝的一句「一起去学餐吧」,除此之外,他只会自己去打发三餐。
&esp;&esp;可当一张桌子的四个位置坐满的时候,邱野觉得一切也没那么糟。对于身边直径一米内突然塞进来三个人他还是有些不习惯,但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目前感觉良好。
&esp;&esp;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嘿,老妈,你瞧,我现在也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