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二天,汪楚馨神神秘秘地在她们的言情小说本里写了一句话:「喂,谭梦玲,我好像也有超能力。我叫汪雨昕,我可以读心。」
&esp;&esp;从此,她们合作的言情小说里又多了一个叫汪雨昕的会读心的女孩。
&esp;&esp;谭子墨想解释。她并不是失心疯或是突发幻想症什么的,以为自己和谭梦玲一样会穿越时间,可她知道汪楚馨就是这么想的。
&esp;&esp;她觉得委屈,晚上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边写作业边伤春悲秋地抹眼泪。
&esp;&esp;自那之后,她也再没有把自己穿越时空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esp;&esp;更让谭子墨感到痛苦的是,她没有办法控制穿越的时机。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无意间、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穿越,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有时候,她仅仅因为考完试意识到有一道题写错而懊恼不已,下一秒便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考场上;有时她搭错了车,正气急败坏的工夫,便又回到了等车的车站。她开始记录自己每一次穿越的时间和成因,把它们写在那种带锁的日记本里,这个习惯持续到了谭子墨中学毕业。
&esp;&esp;谭子墨的青春期和其他「普通」女孩无异。她会在某个时刻莫名其妙地低落,眼泪涌上眼眶,只因为没有人懂她这被穿越能力拖累得千疮百孔的人生;下一秒她又会暴怒起来,摔门、摔书,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昨天坐在她旁边的男生讲了她不爱听的鬼话。
&esp;&esp;越是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谭子墨穿越得就愈加频繁。通常来说,穿越会在她来月经时,痛经最严重的时候出现。国三那年,她更是顶着升学压力,每两到三天就会不受控制地穿越一次。这种现象直到她进入高中才有所好转,到高三时又愈演愈烈,然后她成年,步入大学,这个伴随了她几乎一半人生的超能力才趋于沉寂。
&esp;&esp;你一定想问,拥有了这样天赐的能力,谭子墨没有想过去如何利用吗?十几岁的她自然尝试过。她甚至在网上偷偷查阅了全国哪里有超能力组织能够接纳他们这样特殊的人群,就像「x战警」对,就像「x战警」。
&esp;&esp;那几年,谭子墨也试图找寻她的「x教授」,却因此在网路上差点被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拐骗。十四岁那年,谭子墨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一个自称是「台湾超能力协会」会长的男人回了帖,说自己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像她这样拥有超能力的小孩,前段时间在玛家刚刚徵召了一个十二岁的男生,现在在台北,问她要不要见一面。为了获取她的信任,男人还和她约在了中山公园门口见面,在人流最多的地方。直到见了面,谭子墨才意识到对方只当她是个精神错乱的女孩,拽着她就要上一辆麵包车。
&esp;&esp;谭子墨知道这个——即便是在闹市区,也总有女人小孩这样被骗走,拐卖到深山沟里去。听说,她妈妈单位某个同事的孩子就是这样被拐跑了
&esp;&esp;她吓破了胆,在被掳上车的下一秒,一隻汗湿的、泛着臭味的手掌就捂住了她的嘴。谭子墨眼前一黑,心脏几乎爆炸,胸口钝痛,好像有人要撕裂她的喉咙。就在那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好像回到了那个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超能力的傍晚
&esp;&esp;知了不停地喊叫
&esp;&esp;那是一个气候奇怪的夏天。颱风一个接着一个。泪水淹没了她逐渐变成惨亮白色的视野。谭子墨什么也看不到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飘在一片虚无之中,周围是没有顏色的空白。她开始踢蹬双腿,挥舞双臂,然后过了大概三四秒鐘,当她的视野慢慢恢復清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坐在餐桌旁,爸爸妈妈困惑地看着突然发愣的她。
&esp;&esp;「喂!发什么呆?」
&esp;&esp;谭子墨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推倒。她顾不上那么多,衝进书房里打开电脑,按开拨号上网的开关,不顾母亲掺杂着担忧和无奈的质问,还有对于她未经允许就去玩电脑的不满。
&esp;&esp;「喂,吃饭呢,又去开电脑做什么?!」
&esp;&esp;妈妈开始叫她的大名,证明此刻问题已经变得严重了起来。
&esp;&esp;可谭子墨顾不得那么多,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论坛介面,点进自己发佈的帖子,男人的留言赫然在列。那个男人在回復了她的贴子之后便和她加了sn。他们转到sn之后,男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引导她去见面。
&esp;&esp;男人讲了很多他刚刚招募了另一个超能力男孩的故事,甚至为了让谭子墨上鉤,还给她发了一张他抱着一个男孩的照片。男孩是真实存在的吗?谭子墨很害怕,如果是的话,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穿越回安全的时间点。他会不会也被这个男人绑架了?她要不要报警?可如果她报警的话,她所有的秘密,她在网上被陌生人欺骗,这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暴露或许直到明年,爸爸妈妈都不会再允许她上网了。
&esp;&esp;谭子墨感到恐惧。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好像要直接从嗓子眼里衝出来。那让她一阵阵作呕,因为反胃而涌出的泪水从眼角淌下来。
&esp;&esp;「谭子墨!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esp;&esp;妈妈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身后响起。她慌张地滑动滑鼠,游标在萤幕上随着她颤抖的手来回晃动,花了几秒的功夫才把介面关掉。随即,她撞开身后的妈妈闯进厕所里,把刚才没吃几口的饭全部吐了出来。
&esp;&esp;那段时间,谭子墨的情绪很不稳定。刚好赶上夏秋之交,天气骤变,她不知从哪里染上了流感,病了一个礼拜。她一直发烧,头脑昏昏沉沉,在半睡半醒的梦里,那个照片里的男孩总会出现,就站在她面前安静地说,我被人绑架了,我死了,因为你没有救我。
&esp;&esp;谭子墨,你不是想当英雄吗?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esp;&esp;十四岁的谭子墨在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怎么救你?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假的,报了警,我之前在网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被公之于眾,爸爸妈妈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他们才不会相信我有超能力这件事,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我怎么和所有人解释?如果他们觉得我疯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怎么办?你有想过这些吗?这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
&esp;&esp;从睡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总觉得很奇怪,明明在电影里,那些超能力者只需要挥挥手、打打架,看上去帅气极了,就可以救人于水火之中,而落到她头上的时候,救人这件事就多了很多麻烦。
&esp;&esp;在家休病假的那段时间,她全天候开着收音机,一有机会就会蹭到电视前看新闻,在每天被允许的那半个小时的上网时间里,她也不再去奇摩玩游戏,而是开始流览所有的新闻网站,只希望可以印证自己的判断:那个男孩并不存在,并没有什么孩子被骗走、被拐卖掉,或是被杀害
&esp;&esp;可就在她流感恢復得差不多,第二天就要去上学的那天,谭子墨在流览雅虎新闻的时候,被所有国家大事和世界新闻挤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她看到一条红色的标题:《高雄一拐卖团伙落网,受害儿童数十余名》。
&esp;&esp;谭子墨感到恐慌,好像有一隻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esp;&esp;她浑身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里面的内容并不多,大致讲述了一下这拐卖团伙常年混跡在各个论坛里,专门找寻那些看上去年纪比较小的网民,用各种话术招摇撞骗。他们通常会和受害者聊天,然后转到sn上面去,进一步诱骗他们到线下见面,至今已经诱拐了十二名儿童,其中三名已经被找到,还有八名处于失踪状态。该团伙得以落网,归功于一名热心网友的举报。
&esp;&esp;谭子墨翻遍了整个网路也没有再找到这条新闻的后续。她感到无助、委屈,还有愤恨,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伴随着她度过了十四五岁这个最不稳定的年纪,她的超能力也因此失控。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无法知晓,在十四岁那年,是否因为她的胆怯,一个无辜的男孩就这样被拐骗,被夺去了他原本幸福的人生。
&esp;&esp;谭子墨恨自己是个过于胆怯的人。
&esp;&esp;绑架事件在谭子墨的精神世界里劈开一条巨大的、无法被修补的深渊。年少的她曾忧鬱地深信——她带锁的日记本里写满了这些多愁善感的文字——自己将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她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悄悄坠入爱河,偷偷将情书塞进男孩的柜子里,然后他们瞒着爸爸妈妈,在某个雨后的週六下午,在闹市之间不着痕跡地牵手。
&esp;&esp;她无法拥有这些。任何一次毫无徵兆的穿越都有可能毁掉这一切。
&esp;&esp;她写道:「我在音像店租到了这部碟片,《时空旅人之妻》。我就像是这里面的男主角一样,患上了时间错位症。
&esp;&esp;啊没有人可以理解我。我曾想做一个能够拯救世界的人。我尝试过了,我失败了。希望世界不要怪我。我将註定度过我这悲情的一生。」
&esp;&esp;成年后的谭子墨在某个无聊的傍晚回看她这本带锁的日记时,尷尬到鸡皮疙瘩从尾椎骨爬到脑袋尖。彼时,她的穿越能力已经趋于平静,而她自然也没有再试图追回甚至是掌控这份诅咒一般的「能力」。
&esp;&esp;谭子墨第一次试图用超能力去拯救一个人,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