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那点微妙的涟漪,很快便消散在谢家老宅日益规律而充实的生活节奏中。姜小熙将那份“被羡慕”的感慨转化为对当下生活的更深珍惜,继续着她作为设计师、族长夫人、妻子和母亲的多重角色扮演。谢凛然则似乎彻底进入了“族长”状态,每日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不仅要处理谢氏集团的重大决策,还要应对家族内部不断涌现的、或大或小的各类事务。
老爷子离世后的权力交接与情感真空,让一些原本蛰伏的家族矛盾或利益诉求,开始试探性地浮出水面。有旁支子弟打着“念旧”或“展家族事业”的旗号,希望谢凛然这位新任族长能在谢氏集团内给予“特殊关照”;有族中长辈对某些沿袭多年的老规矩提出质疑,要求“与时俱进”,却又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新方案;还有几家关系紧密的姻亲,借着探望老夫人的名义,话里话外打听着家族信托的分配、下一代的教育资源倾斜等敏感话题。这些事,看似不大,却极其耗费心神,需要谢凛然在人情、规矩、利益和家族长远展之间,做出精准而公正的权衡。
与此同时,全球经济局势依旧复杂,谢氏集团的几个核心产业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几个跨国并购案进入关键谈判期,新兴科技领域的布局也需要他最终拍板。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懈怠。
谢凛然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精密陀螺,高旋转于家族与集团两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之间。他每天工作过十六个小时,睡眠时间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且质量极差。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两三点,甚至通宵。他吃得很少,且极不规律,往往是姜小熙或周嫂三催四请,他才匆匆扒几口,心思显然还在未处理的文件或未结束的会议中。烟抽得比以前凶了,咖啡更是成了维持清醒的必需品。
姜小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她尝试过温和的劝诫:“凛然,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身体才是根本。爸刚走,这个家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谢凛然会从文件中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安抚性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忙过这阵子就好。父亲刚走,内外都需要稳定,我不能松懈。”
他也尝试过调整。偶尔会在姜小熙的坚持下,早些结束工作,陪孩子们玩一会儿,或者和她一起在花园里散散步。但即便是散步时,他的手机也会不时响起,处理紧急事务。他的眉头总是习惯性地微锁着,即便在笑的时候,眼底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思虑。
姜小熙甚至能看出他身体出的警报——眼下越来越深的青黑,偶尔不经意的咳嗽,越来越瘦削的下颌线,以及偶尔按揉太阳穴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她请了家庭医生来,为谢凛然做了基础检查,结果只是“疲劳过度,建议充分休息,注意饮食”。医生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但谢凛然忙起来,常常忘记喝。
姜小熙知道,言语的劝告对他这样的人收效甚微。他肩上扛着的,是无数人的生计、家族的荣辱,以及他自己那份不容有失的责任感与骄傲。除非他自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被现实狠狠敲醒。
这个“现实”,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深夜,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那晚,谢凛然有一个极其重要的跨洋视频会议,与欧洲的合作伙伴商讨一个涉及数十亿欧元的能源项目最后条款。会议从晚上九点开始,原定两小时,却因为几个关键细节的激烈争执,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多仍未结束。
姜小熙哄睡了孩子们,自己也无法安心入睡,在卧室里一边看着品牌下一季的设计草图,一边留意着书房的动静。她能隐约听到谢凛然用流利但语极快的英语,冷静而强势地驳斥对方观点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时间说话和精力高度集中而产生的紧绷。
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书房里的争论声似乎暂告一段落,传来了短暂的沉默。姜小熙以为会议终于结束了,正想起身去看看,顺便给他热杯牛奶。然而,就在这时,书房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被拖动出的刺耳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姜小熙的心脏。她猛地起身,鞋也顾不上穿,赤脚冲出卧室,奔向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只见谢凛然歪倒在他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旁,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桌沿,似乎是想起身却无力支撑,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是一种骇人的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而紊乱。
“凛然!”姜小熙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扑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呼吸很急,脉搏快而紊乱。“凛然!你怎么了?别吓我!能听到我说话吗?”
谢凛然似乎还有意识,眼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出几个模糊的气音,随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抓着桌沿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来人!快来人!叫救护车!通知周骁和医生!”姜小熙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她不敢随意移动他,只能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老宅瞬间被惊醒。周骁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脸色剧变,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并联系谢家的私人医疗团队。育儿嫂和佣人们也闻声赶来,看到这情景,都吓得手足无措。岁岁和安安被惊醒,穿着睡衣跑到书房门口,看到爸爸倒在地上、妈妈满脸是泪的样子,吓得小脸煞白,岁岁死死咬着嘴唇,安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慕安和曦和也被惊醒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一时间,老宅里充满了混乱、哭泣和恐惧。姜小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自己不能乱。她一边紧紧握着谢凛然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一边用尽量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气指挥:“周骁,联系医院,准备最好的抢救设备和病房。李嫂,照顾好孩子们,别让他们过来添乱。王姐,去把老爷子的氧气袋和急救箱拿来备用!”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指令清晰。这一刻,那个平日里温婉从容的族长夫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巨大危机面前,被迫爆出惊人意志力与决断力的妻子。
救护车和谢家的医疗团队几乎同时赶到。初步检查,谢凛然心率极不齐,血压异常,有急性心肌缺血的迹象,需立即送往医院抢救。医护人员迅将他抬上担架,姜小熙寸步不离地跟着,上了救护车。周骁开车载着医疗团队紧随其后。老宅里,留下周嫂安抚受惊的孩子们,并通知老夫人和远在国外的谢明薇。
去往医院的路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敲打着姜小熙紧绷的神经。她看着担架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的丈夫,看着他身上连接的监护仪器上跳跃的不稳定曲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在他耳边说着:“凛然,坚持住,我们马上到医院了……我和孩子们都在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求你了……”
眼泪无声地流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他这些日子的不眠不休,想起他强撑的疲惫,想起自己那些无力的劝告……后悔、恐惧、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如果……如果她再坚持一点,如果她能用更强硬的方式逼他休息,是不是就不会生这样的事?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姜小熙用力抹去眼泪,逼自己镇定。凛然需要她,孩子们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她必须撑住。
医院早已接到通知,严阵以待。谢凛然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姜小熙被挡在门外,看着那扇沉重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她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她的世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周骁和匆匆赶来的谢家几位核心高层守在一旁,面色凝重,无人敢上前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老夫人被谢明薇搀扶着赶来,老人家脸上毫无血色,看到抢救室紧闭的门,脚下一软,几乎晕厥,被众人扶住。岁岁和安安也被周嫂带来,两个孩子眼睛红肿,紧紧依偎在奶奶和姑姑身边,不敢出声,只是惊恐地望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主治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姜小熙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被周骁及时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