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这封措辞谨慎、克制、甚至有些笨拙官方的信,这封在最后关头划掉“我是谢凛然”又改成班级、署名“无关紧要的同校同学”的信……他写了多久?又犹豫了多久?最终,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冷着脸、被无数人仰望或畏惧的少年,在无数个深夜,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对着信纸,删删改改,写下这些看似平淡,却字字斟酌、暗藏关切与鼓励的话语。他想告诉她,她很好,与众不同。他想为她指明前路,又怕过于突兀。他看到她疲惫,心生怜惜,却只能用最生硬的方式提醒“注意身体”。他甚至不敢直接留下自己的名字,怕给她带来困扰,怕被拒绝,怕连这样遥远注视的资格都失去,最终只落款“一个无关紧要的同校同学”。
无关紧要?若真的无关紧要,又何必写下这封信,又何必将其如此隐秘地收藏?
姜小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却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她颤抖着手,拿起第二个信封。
这个信封稍厚一些。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有两张。
字迹比第一封更加沉稳一些,但依旧能看出书写的认真。日期是……她大一那年的秋天。
“姜小熙:
听说你顺利入学s大设计系,恭喜。那是很好的学校,适合你。
s大图书馆东区三层,靠窗第二个位置,阳光最好,也最安静。进门右手边第三个书架,有近几年国际设计大奖的作品集,虽然版本稍旧,但值得一看。管理那个区域的老师姓赵,人很和善,如果你需要借阅库本,可以找她。
大学城北门出去,右转第二条巷子,走到尽头有家叫‘巷陌’的小书店,老板收集了不少独立设计师的作品和绝版艺术杂志,虽然店面不起眼,但常有惊喜。你可以去看看,提我的名字(如果他还记得的话),他会给你折扣。(旁边用更小的字补充:老板姓顾,以前是美院教授。)
另外,大学生活多彩,也需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去学校后山那片林子,照明不好。如果设计作业需要熬夜,记得备些点心,别饿着。
祝大学生活愉快,学业有成。
谢凛然
xxxx年x月x日”
这封信更像是一份简明扼要的“入学指南”和“注意事项”,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情感流露,只有实实在在的信息和提醒。他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在她踏入新环境时,将自己观察到的、认为对她有用的“情报”,事无巨细地写下来。甚至细心到图书馆哪个位置阳光好,哪个老师好说话,哪家小店有宝藏,哪里晚上不安全……
他提到“提我的名字”,却又谨慎地补上“如果他还记得”。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却又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
姜小熙的泪水流淌得更凶了。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确实偶然现了图书馆那个阳光极好的位置,喜欢得不得了,几乎成了她的专属宝座。她也确实在北门外的巷子里,找到过那家叫“巷陌”的宝藏书店,在那里淘到过不少珍贵的设计资料,那位顾老板的确和蔼,给过她折扣,她当时只以为是老板人好,从未深想……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是他,在背后,默默地为她铺平了一些道路,扫清了一些障碍,却从不让她知晓。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或许曾无数次悄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走进图书馆,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或许曾在她走出“巷陌”书店时,在不远处的角落默默注视;或许在得知她为了赶作业熬夜时,眉头紧锁,却只能在这冰冷的信纸上,写下苍白的一句“记得备些点心”。
姜小熙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因为强忍哽咽而微微颤抖。她拿起最后一个,也是最薄的信封。
这个信封更旧一些,边缘磨损更明显。抽出信纸,只有一张,而且上面的字迹……让姜小熙微微一怔。
不再是那种力透纸背的、工整中带着锋芒的字迹,而是显得有些……凌乱,甚至有些虚浮。笔画不如前两封有力,墨色时浓时淡,有些字迹甚至洇开了,仿佛书写时手在颤抖,或者……心绪极度不宁。
信的抬头没有写“姜小熙”,也没有任何称呼。日期是……她大二那年的冬天,一个对她来说很普通,但对他而言可能意义非凡的日子——那是他父亲,谢老爷子去世后不久。
“……今天把老头子送走了。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们都说我冷血。或许吧。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累。很累。
集团一堆烂摊子,那些人,那些事,看着就烦。但必须处理。该清的清,该拿回来的,一分都不能少。
开车路过s大,在校门口停了很久。没看见你。也好。
姜国华最近动作很多,狗急跳墙。快了。
有时候会想,如果早点……算了。
你现在,应该很好。在喜欢的学校,学喜欢的东西,身边有谈得来的朋友。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这就够了。
别回姜家。如果……如果以后遇到难处,去城西梧桐巷17号,找一位姓钟的先生,提我的名字,他会帮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别问。
保重。
谢凛然
xxxx年x月x日
(信纸最下方,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勇气写下,又像是无意识的梦呓:)
“姜小熙,我……”
(后面是长长的、无力的划痕,什么也没有了。)
这封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封在极度疲惫、孤独、甚至可能是绝望的情绪下,写下的破碎独白。没有刻意的掩饰,没有笨拙的关心,只有扑面而来的疲惫、冷漠之下的暗流汹涌、以及那份被沉重现实压得几乎无法喘息,却依然在缝隙中挣扎着透出的、对她最深的牵挂和保护。
他告诉她“别回姜家”,为她安排了最后的退路(城西梧桐巷17号,钟先生……姜小熙隐约记得,后来谢凛然雷霆手段整顿谢氏、打压姜家时,似乎有一位神秘的钟先生在暗中提供了关键助力)。在最混乱、最艰难、几乎要被压力和孤寂吞噬的时刻,他想的,依然是如何确保她的安全,如何给她留一条后路。
而那最后一行,那未曾写完的“姜小熙,我……”,后面是什么?
是我喜欢你?
是我爱你?
是我想你?
还是……我快撑不下去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在那个寒冷而沉重的冬日,刚刚失去父亲(尽管关系淡漠)、又要面对内忧外患、独自扛起整个谢氏集团的少年,在写下这封信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那未尽的言语,如同一个永恒的谜,一个被时光封存的、最深沉的叹息。
“呜……”姜小熙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她将这三封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当年那个孤独、骄傲、背负一切、却将最柔软心意深埋心底的少年。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她的衣襟,也打湿了那些承载着厚重时光与无言深情的信纸。
她哭得不能自已。为那份迟来了这么多年才知晓的深情,为那个独自扛下所有的少年,为他们曾经错过的、本可以更早相遇相知的时光,也为此刻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混合着心疼、感动、酸楚和无比庆幸的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