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沉默了半晌,还是转回来,推开栅门走了进去,俯身蹲在土床边,让庾势不用仰头就能看到自己。
“庾公恕罪。当下国难当头,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有不少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之徒。如不尽快整肃朝纲,稳定人心,不等强敌打来,我们岂不是先自乱阵脚了。”
庾势看着李谊,心中五味杂陈。
从方才自己受刑时,庾势就明白了李谊的用意。如果他真的是叛军内应,对异己自然是要下死手的。
可李谊用笞刑而非仗刑,甚至笞刑都看似血淋淋,实则只伤皮肉、不动筋骨,显然只是为了震慑群臣,而不是真要他的命。
“你不怨恨我当堂申斥于你?”
李谊摇了摇头,目光谦和:“庾公出于公心之举,何过之有?”
“我依然不相信你,群臣也是。”庾势直白道。
李谊苦笑着,依然温顺地点点头:“我明白。”
“代王,如果你真的一心为了陛下……就劝陛下投降吧。”庾势转回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自祖皇帝起,武将就屡遭打压,时至今日,早已无将可用。而赵缭那边,正是兵强马壮的巅峰时期。
历朝历代的叛军,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民心。逆天毁道者,就算夺得大位,也终将在‘人人得而诛之’的攻伐下,迟早败下阵来。
可有安州军的惨案在,有先帝的罪己诏在,赵缭谋反不再是不忠,而是为孝为义,世人甚至多同情之。
兼之赵缭东奔时,以杀代逃,早把我们的军心杀没了……”
尘地之上,赫然砸下几滴泪珠。庾势老泪纵横:
“行至此处,已是大厦将倾、神仙难救。若向赵缭投降,陛下或可保住性命。”
虽然是主降,可庾势眼中的悲痛,只属于亡国之臣,而不属于卖国之贼。
悲凉的氛围弥散开时,从铁窗中倾倒出的一举日光,都带着凝重的寒意。
“不降,朕不降。”李谊身后,李绮走了出来。
“陛下……”庾势愣了一下。
“如此光辉耀眼的强敌面前,朕若屈膝投降,千秋万代世人该如何评说我陇西李氏?
崆峒赵氏世代名将不假,赵侯锐不可当、勇冠三军不假,可我陇西李氏能问鼎中原、坐拥九州,也绝非未战先怯、闻风丧胆的庸碌之辈。”
李绮还带着孩儿肥的小脸上,坚定的眼神刻意却真实。
“朕是怕死,但更怕丢了我陇西李氏的骨气,无颜下黄泉,见祖父和太祖。”
庾势看着年幼的君主,没忍住老泪纵横。
他见证了陇朝的开国,也目睹了一代代君主的衰弱。到康文帝时,再忠诚的臣子,也不再对君主抱什么希望了。
可看着眼前的李谊,和与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绮,庾势心想李氏王朝,的确是能人辈出。
只是……他们一个阴差阳错,一个为时已晚。
到现在,穷途末路,犹力挽狂澜,便更可悲了……
庾势不愧为四朝老臣,对局势分析异常老辣。
在巍国大获全胜的丽水军,开进陇朝领土后,依然是一路凯旋、高歌猛进。
沿途各军在赵缭走单骑的时候,尚且连主将都护不住。如今赵缭率大军压境,早已军心散乱,无力一战。
往往丽水军还有四五十里时,就早早城门洞开,捧上府印等降。
只有几府太守血气方刚,自认为尚有一战之力,积极备战,却被城中沸腾的民意阻止。
毕竟赵缭屠尽巍国宫城的事迹太有名,而对沿途投降的城池百姓则是仁至义尽,不仅严格约束军队不准叨扰百姓,到贫苦的地界还拿出军粮来救济。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有一府太守罔顾民意,执意迎战,竟被府中几名官员设计灌酒绑了,被迫献了城。
一直行军到京畿道,丽水军竟然未遇一战,甚至有空端了沿途所有祸害百姓的匪窝,来保持军队的战斗状态。
如此顺利的进军,让赵缭在欣慰于没有损兵折将的同时,心底亦升起一声唏嘘。
崔氏博河之乱中,崔敬洲也是这般,在进入盛安之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赵缭决心不走赵岘的路,没想到最后走了崔敬洲的路。
原来摆在武将面前的路,自古至今都是或揭竿而起,或卸甲荒废的两条。
而她和崔敬洲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他们都是……
想到这里,赵缭从帅帐中的桌边“腾”的站起来走到窗边,强压着自己静心,才勉强把方才的念头截止。
帅帐中正在开会研究下一步的战略,突然见赵缭站起来,众人都不解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昨日派出去的斥候快步进帐,禀告道:“赵帅,前方探得有大量守军在两日内紧急调动,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我们正西的蓝田县城。”
帐中人都集中了注意力,追问道:“可探得是哪一只驻军?”
“回禀将军,是京畿守备军,先头部队中就有京畿守备军的主将扈骢。”
帐中其他人暗自互相看了看,又有人问道:“调动多少人?”
“据估算,京畿守备军是全军调动,七万人全部向东开来,正对上我军的先遣队。”
“那就是冲我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