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陶若里认真听完,重重点头。
“精卫,是时候带锦绣坊撤出盛安城了。就按我们之前的计划,身份干净和观明台牵连不深的,帮她们安顿好以后的生活,其余的人和观明台一起转移。当然在保证性命无虞的前提下,还是以姑娘们的意愿为先。”
隋精卫的眉间蹙了蹙,还是点了头:“知道了。”
赵缭又转向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王石,你明日去见鄂公,劝他最晚一月内带家眷回崆峒。理由是祖父祭日将近,今年恰是大祭。其间因果不用和他多说,我想他还是明白的。”
“是,首尊。”
等赵缭桌上摊开的纸张终于分发完,暂时停下喝口水的功夫,陶若里终于上前一步,问道:“首尊,是出什么事了吗?”
在场都是心腹,赵缭放下茶杯只稍一思量,并不隐瞒道:“东境之乱,我感觉很不好,很像走进一盘精心设计,目的就是至我于死地的大局之中。如果不早部署,只怕真到看清陷阱的一天,已经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隋精卫和陶若里对视一眼,比在场其他人更能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缭所有的部署,基本都是一个情形,那就是离开盛安。而除了安排鄂公一家回西北之外,不论是丽水军、观明台还是锦绣坊,走的十几条不同的路线,都指向东边。
隋精卫思量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首尊,我们是在逃跑吗?”
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尤其是在风平浪静的,还看不到任何明确敌人的现在,赵缭这些动作实在有些突兀。
“是在调转矛头,筹备进攻。”赵缭不假思索道,说完深思着坐回凳子上,又凝神半天,才道:“如果李诫的目的我猜得不错,那么营州动乱,将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毕竟朝中迂回久,哪有一战定胜负来得爽快。”
第312章天经之争
日落后的皇宫,好似一口幽暗的洞窟。雕梁画栋、碧瓦朱薨不过壁上画,华丽繁复,陈旧不堪。
站在皇帝寝殿门前,不自觉地深呼吸几口气后,张皇后才突然意识到自从入主中宫以来,自己每每站在此地时平和自如的心态,是多么难得。
或许不仅是对她一个人难得,更是对这座古老皇城中,每一位曾荣耀显赫已极的女子的难得。
那份平和自如,是对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的。而此时张皇后心中的忐忑,是对帝王的。
张皇后还是走进了殿门中,如常地步履从容又熟稔,如常地行礼,如常地捧上食盒,端出一碗滋补的汤药奉上。
康文帝与其说坐在桌边,不如说是倒在椅上,或陷在御案上摞得山丘一样高的奏折里。因为这些诉请承载了太多怨气,便是以安静的奏折的样貌出现,这一堆堆一摞摞分成几堆的奏折,也呈现出一种水火不容的敌对态度来。
康文帝双眼凹陷得几乎镶在了头骨里,周围披着一层皱巴巴的皮肤,乏得像是随时要化灰,旁边的痰盂每一刻钟一换都有些赶不上趟。
“陛下请先用药吧,国事劳碌,也万望陛下珍重自身。”张皇后柔声细语,言语和神态俱是恳切,尤其是眼中担忧的光芒仿佛含着泪。
康文帝像是乏得抬不动眼皮,皇后说完半晌,皇帝除了脆弱又剧烈地咳嗽几声,再没有其他回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皇后在康文帝咳嗽时,已经连忙放下药碗走到他身边,一手在皇帝起伏的心口顺气,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往日皇后这般,康文帝缓过来后,便会顺势拉住她的手腕,道一句:“玉珍,别担心。”
今夜,皇帝也拉住了皇后的手,终于看向了她。或是说,用一双病眼死死揪住了她,揪着半天,才缓缓道:
“皇后,不论是哪个孩子走上来,你,都是太后。你到底在急什么?又在怕什么?”
康文帝说得极慢,尤其是两句发问,一字一字的问出,声音阴冷得能滴出冰水来。
而素日将他装点的病弱不堪的病容,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黑纱那样晦暗不明,又望而可怖。
自以为藏得妥当的心照不宣被拆开时,再轻的声音也会如惊雷一般炸在心底。
在宫闱中打磨多年的张皇后,原本练就一身心口不一的本领,却在此时施展不出一点,看着自己丈夫的神情,让自己的心底一览无余。
就像死盯着一个常用的字,看着看着也会陌生得不认识一样。张皇后看着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突然就陌生得有些认不出了。
应是被皇后向后的力量拽得有些艰难了,康文帝适时松手,张皇后失去了支撑,被身子带得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陛下……”张皇后终于开口时,嗓子紧得变了声。其实直到张口时,她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说完,皇帝已经打断了他。只不过看着妻子的神情,康文帝终究还是不忍心,缓和了口气。
“药朕会服用的,你去歇息吧。”……
“父亲,儿听闻皇后娘娘突然来信,是宫里发生什么要事了吗?”
约莫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进只点着几盏烛台的宽敞厅室中,急匆匆走到坐在正位上的老人身边,恭敬地问道。
这位老人,就是正三品中书侍郎,更是当朝国丈的张明远。而稍年轻些的,是吏部郎中、国舅爷张玉砚。
“能有什么事,珍儿大惊小怪罢了。”张明远将信递给儿子,不甚在意地捋了捋胡子。
信并不长,张玉砚只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登时拧了眉头。“父亲,陛下突然对皇后娘娘说这么一番话,那是摆明了对我们有所怀疑了!”
“嚷嚷什么……?”张明远有些重量地睨了儿子一眼:“翰林院和钦天监都闹得鸡飞狗跳了,陛下要是还不知道,那还得了?
陛下以宽仁著称,又缠绵病榻不假,可终究是压过了如狼似虎的先帝太子,和九曲玲珑心又得民心的代王殿下,才登上的大宝。
谁要是觉得陛下好糊弄,那才是蠢绿了腔子。”
张玉砚没有父亲沉得住气,正着急又听父亲慢悠悠东拉西扯,心里愈发着了急,问道:“那依父亲看,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照旧怎么办。”张明远慢腾腾又故作高深道,说完又慢腾腾喝了口茶,才道:“越是复杂、越是风险大的事情,往往做起来反而越是简单越好、越安全。
这些都是旁人参悟不到的道理,便是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说着,张明远抬起一只有些皱皱巴巴的手,边说边比划起来:“政治斗争不是政治战争,那么就不是千军万马攻城略地的营生。
从前的崔敬洲看似聪明,实则就是没有悟出这一点,才最终一败涂地。政治斗争不是大张旗鼓南征北战,把五湖四海都占领就能成功的事情。
其实真正的关键就是一个人——陛下。只要找准时机,五百人……不,极端些说一百人就足矣,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宫禁,那么宫里传出来,自然就是什么了。